另一人立刻附和：“寒门治学，多凭一己之思，少受师承，易入歧途。不如暂置，待其再修十年。”
最终评议结果定为：“才具尚可，德望未孚，暂缓录入。”
消息传出，太学哗然。诸生愤然：“陆博士昼夜著书，三易其稿，竟以‘祖上无名’为由见拒？文德大夫岂非徒有其名？”
褚枭得知此事，立即调阅评议卷宗。他一眼便看出破绽：那几位“宿老”的评语，笔迹虽异，但用词结构、句式转折竟如出一辙，显系出自同一人之手润色。更巧的是，那日参与评议的“独立大儒”，竟有三人常年在崔氏族学中担任讲席，年俸由崔家支取。
“好一个‘公议’，原来不过是门阀的提线木偶。”他冷笑一声，不动声色地命亲信吏员誊录所有文德阁申报材料，另辟“密评”机制：由中书省选三名不涉门阀的宿儒，匿名评审，封卷编号，待终评时再拆封对照。
崔氏很快察觉褚枭的动作，怒极反笑。崔明远召来心腹，命人散布谣言：“褚侍郎欲借文德阁揽权，暗中培植私党。所选‘匿名评官’，实为其门生故旧。此举名为抑阀，实为专权。”
一时间，朝中流言四起，甚至有御史上书，弹劾褚枭“淆乱典制，以私意代公议”。
褚枭不辩不争，只将三份匿名评审与礼部原评并列呈于御前。冯太后细览之下，见同一部《礼记集解》，礼部评语轻蔑，密评却称“义理精微，足补前贤之阙”，顿时怒掷奏章：“朕设文德阁，为的是天下真才，不是让你们用来排挤寒士、巩固门第的工具！”
当夜，诏下：礼部相关评官停职待查，崔晤贬出京任柳州司马。文德阁评定权收归中书与太常共掌，设“评审回避制”，凡涉门第关联者，须自行申报避嫌。
崔明远将那卷被贬斥的《礼记集解》摔在案上，宣纸簌簌作响，惊得烛火猛地跳了跳。窗外的雨正密，打在青瓦上噼啪作响，像极了他此刻压在喉咙口的火气。
“柳州司马……”他低声重复着崔晤的新职，指节攥得发白。那封贬诏措辞严厉，字字都像是褚枭在耳边冷笑——这个刚入朝堂没几年的年轻人，竟真敢对清河崔氏动手。
侍立一旁的族侄崔彦章大气不敢出，见他指尖在案上划出深深的刻痕，才嗫嚅道：“叔父，要不……咱们寻个由头参他一本？听说他前些日子举荐的那个工匠赵默，修水渠时多领了三成物料……”
“蠢货。”崔明远猛地抬眼，眸子里淬着冰，“这点小错够他掉根头发吗？褚枭那厮精得像狐狸，既敢动崔晤，必是把自己的尾巴扫得干干净净。此时硬碰硬，只会让太后觉得我崔氏输不起。”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雨幕中自家府邸的飞檐斗拱。清河崔氏历经三朝，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岂是一个吏部侍郎能撼动的？不过是仗着新政东风，踩着崔家的面子博了个“抑阀”的名声罢了。
“他不是要推文德阁吗？不是要让寒门士子出头吗？”崔明远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那就让他推。等那些寒门得了势，免不了急着立功，急着证明自己比世家强——到时候，总会露出破绽的。”
他转过身，从书架上抽出一卷泛黄的名册，指尖点在“幽州刺史”三个字上：“幽州去年刚遭了灾，流民还没安置妥当，粮草又起了纠纷。到时候难民暴动，我看他用什么办法解决。”
崔彦章眼睛一亮：“叔父是说……”
“不急。”崔明远打断他，将名册放回原处，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水要慢慢煮，鱼才不会跳。褚枭不是能耐吗？就让他先得意些日子。”
他拿起案上的青瓷茶盏，看着茶水表面的浮沫一点点散去，声音轻得像雨丝：“太和年间的雪，总要比别处下得更烈些。等雪落下来，才知道谁的根基稳，谁的骨头脆。”
崔明远呷了口冷茶，舌尖尝到一丝苦涩——这滋味，他记下了。总有一天，要让褚枭原封不动地尝回去。
而此刻的褚枭，正在灯下核对以后改革的细则，浑然不知那道来自太常寺的目光，已在暗处织好了一张等待时机的网。
数月后，文德阁第二次评定，陆沉以《礼记集解》与《春秋辨疑》双著入选，授“文德学士”，俸禄特加。太学诸生焚香庆贺，有人在学宫壁上题诗：“寒门有路通青云，不靠高门靠文章。”
崔明远亲至太学，抚着陆沉的背叹道：“我崔氏虽贵，然天下之大，岂能尽占文脉？后生可畏，斯文在兹。”话虽温和，眼底却藏着一丝不甘。
褚枭立于宫城高台，望见太学方向灯火如星河不灭，轻声道：“他们以为，阻挠一人便可守住门第；却不知，真正的学问如春夜细雨，纵有高墙，亦挡不住其悄然渗入大地。”
又一年春，文德阁新增七人，其四出自寒门。朝中奏章引用经典者，半数出自文德阁学士之手。崔氏门阀虽仍显赫，却再不敢明言“我族当尊”。
他们终于明白：制度一旦立下，便如江河奔流，纵有巨石拦路，水势终将绕石而过，愈行愈阔。
某个雨夜，褚枭在值房提笔写下：“治世之道，不在堵，而在疏。不在压，而在立。立一公正之制，胜过千军万马。”
烛火摇曳，墨迹未干，窗外的风已携着雨丝，吹向更远的地方。他知道，这场关于门第与才学、守旧与革新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