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刀,直刺台下:“褚公以汉臣之身,行胡政之术,任用胡将,推行胡俗,此非‘以胡制汉’,又是什么?”
众人哗然,廊下的寒门士子更是攥紧了拳头——他们虽敬佩褚枭为寒门争路的举动,却也对“胡汉之防”存着芥蒂。
就在这时,褚枭缓缓起身。他身量不算高大,却气度沉凝,一袭玄色儒袍衬得面色愈发清俊,腰间玉佩随着动作轻轻撞击,发出温润的声响。他抬头望向崔明远,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钟:“崔公所言,引经据典,然恐误读圣贤。”
说罢,他缓步登台,立于堂中,环视四周,朗声道:“崔公引《春秋》曰:‘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中国入夷狄则夷狄之。’此言何意?乃言文化之归属,非血统之分别!若夷狄行中国之礼、遵中国之法、敬中国之教,虽胡人,亦为中国;若华人弃礼乐、悖仁义、行暴虐,虽汉种,亦为夷狄!”
台下一片寂静,连落针都能听见。崔明远眉头微蹙,正欲开口,褚枭却已继续道:“圣人之道,在德不在种。孔子作《春秋》,褒夷狄之有德者,贬诸夏之无道者。吴楚本为蛮夷,然行礼义,则书‘子’;晋国为诸夏,然行不义,则贬之。何也?以德不以种也!”
他抬手取过案上的《春秋》,指尖重重点在“元年春王正月”的字句上:“圣人治世,向来以德不以种。昔年鲁隐公虽非嫡长,却能行仁政、安百姓,《春秋》仍以‘公’称之;郑伯克段于鄢,虽为姬姓,却因失德而遭贬斥。再观我朝,若君主能迁都洛阳,禁胡服、断胡语,推行均田制,使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归心——彼时中原士族,会因他是鲜卑血统而斥其为夷狄吗?”
这话虽未明指拓跋宏,却让在场熟知新政动向的人心中一震。褚枭目光如炬,直视崔明远:“今朝廷革弊政,兴文教,轻徭役,薄赋税,开言路,纳谏臣。北地屯田,百姓安居;太学重兴,儒士归心。此等仁政,泽被苍生,何分胡汉?若以仁政为‘胡’,则周公之政亦可为‘夷’乎?若以血统论贤否,则舜为东夷之人,文王为西戎之裔,岂非皆当斥之?”
堂内响起抽气声,有老儒捻须沉吟,显然被这番话触动。褚枭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语气愈发坚定:“若以血统论胡汉,那商汤起于东夷,周文王生于西岐,难道便不是华夏之圣君?如今朝廷用人,唯才是举,胡将中亦有忠勇善战、体恤百姓者,中原士族中,亦有贪赃枉法、祸国殃民之辈。若只论种族,不论德行,岂不是背离了《春秋》‘惩恶扬善’的大义?”
话音落下,满堂寂然。有士子低头翻看手中典籍,有老儒微微颔首,更有寒门学子眼中泛起亮光——他们终于明白,褚枭力推的“不问出身”,原是与圣人之教一脉相承。
崔明远面色微变,强笑道:“褚公巧言令色,然天下人心,岂可尽掩?胡人终是胡人,其心必异。”
“崔公此言,是谓‘种’重于‘道’。”褚枭淡然一笑,声音陡然拔高,“然《中庸》有云:‘舟车所至,人力所通,天之所覆,地之所载,日月所照,霜露所坠,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圣人之教,包举宇内,何曾以种别之?若崔公执意以血脉划界,则天下将分崩离析,何谈大一统?何谈天下归仁?”
言罢,他整衣肃立,拱手环视:“吾事陛下,非为胡人,亦非为汉人,乃为天下苍生。若仁政可行,四海升平,纵使吾为蛮夷,又何妨?若暴政横行,虽黄帝之胄,亦当诛之!”
满堂静默片刻,忽有一位白发老博士猛地抚掌而叹:“好一个‘以德不以种’!此真春秋大义也!”
霎时间,掌声如雷,响彻明伦堂。学子们纷纷起身,向褚枭躬身行礼,连廊下的鲜卑族士子都红了眼眶——他们世代被斥为“蛮夷”,今日终于有人为他们正名。
崔明远立于台上,面色由青转白,握着书卷的手指节发白。他精心布下的局,竟成了褚枭阐明大义的舞台。手中的《春秋》“啪”地滑落案上,发出一声轻响,却在这喧闹的堂内,显得格外无力。最终,他长叹一声,拂袖而去。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太学的飞檐斗拱之上,将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褚枭独立阶前,望着远方宫城的方向。风起,衣袂翻飞,如一只孤鸿,穿越百年纷争,飞向那未曾熄灭的文明之光。
这一日,太学辩经,不仅厘清了胡汉之别,更在万千士子心中,种下了“天下一家”的种子。而这场辩论的余波,才刚刚开始在北魏的土地上蔓延。
明礼会过了三日,太学那场辩经的录卷已由内侍捧入宫中。褚枭那番“以德不以种”的论断层层递进,像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涟漪正一圈圈往远处荡——士林里议论得沸反盈天,寒门学子拍着案称快,说终于有人替他们这些“非士族”正名;可鲜卑勋贵的府邸里却多是摔杯掷碗的声响,觉得褚枭这话明着是论道,实则是要扒了他们世代相传的貂裘。
唯有崔明远,半点躁动也无。他在府中那片修得齐整的竹园里设了张矮案,案上摆着一局残棋,黑白子犬牙交错,正卡在最胶着的地方。他一身素色便袍,手里拈着枚白子,对着棋盘凝神,仿佛周遭的风言风语都吹不进这竹影里。
“叔父!”崔彦章脚步匆匆闯进来,手里的密报捏得发皱,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色,“褚侍郎赢了辩经后,吏部那边动作极快,慕容真安的军功考评都快批完了,文德阁更是放出话,要把他列入‘忠勇贤才’名录!还有陛下和太后已商定考课法。”
崔明远眼皮都没抬,指尖的白子轻轻落在棋盘正中央的“天元”位上,那位置不偏不倚,像枚定海神针。他淡淡道:“他赢的是唇舌,不是局势。太学辩经的胜负,从来不在那三尺讲台,在朝堂的奏章里,在边塞的烽火台上。”
他抬手拂过棋盘边缘的落竹,竹屑簌簌落在黑棋阵里:“慕容真安的军功再硬,能压得住平城那些手握兵权的王叔?鲜卑子弟肯把祖上传的弯刀换成毛笔?褚枭想凭着几句话就掀翻百年的积习,太急了些。”
崔彦章看着那枚落定的白子,忽然有些明白——叔父要等的,不是辩经的输赢,是褚枭推着新政往前冲时,撞上那些藏在暗处的礁石。
风穿竹林,发出沙沙的响,像在为这局残棋倒计时。崔明远拈起黑子,在指间转了转,嘴角勾起抹几不可见的弧度。急流里行船,撑船的人越是用力,越容易在暗礁上撞得粉身碎骨。他有的是耐心,等着看那船如何行到湍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