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枭斜倚在院中的藤躺椅上，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叶隙落在他衣襟上，斑驳如碎金。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对着空气轻声道：“青耕，这次真是多谢你。若不是你提醒我留意崔明远那属吏的神色，还有铜环刻痕的新旧，恐怕我此刻早已成了阶下囚，连怎么栽的都摸不清。”
他自嘲地笑了笑，指尖敲着扶手：“这朝堂权谋，真是一步踏错就万劫不复。你说，要是没你在，我能不能撑过这一局？”
空气中传来一道清冷的电子音，不带半分情绪：“宿主，假设不成立。没有我的引导，你本就不会进入这个时空。”
褚枭闻言朗声笑起来，眼角的疲惫散去几分：“是这个理。但我是真心感激你。”他望着不远处廊下晾晒的新茶，语气柔和下来，“虽说推行新政步步惊心，可母亲不在受病痛折磨我很欣慰，姐姐和姐夫不会为了钱而争吵，再难也觉得值了。还有你选的这对父母，待我如亲出，让我总算知道被人疼着是什么滋味。”
“宿主心地善良，这是你自己修来的福报。”青耕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正说着，春喜端着茶盘进来，手里还捏着封信：“三公子，方才门房递进来的，说是有人托他转交，没留姓名。”
褚枭接过信，拆开一看，眉头微挑。信纸粗糙，墨迹却沉稳，只一行字：“柔然异动，怀荒需人，崔氏有动向。”
他指尖在信纸边缘摩挲片刻，忽然笑了。这消息来得巧，倒省了他不少功夫。
次日早朝，冯太后端坐于帘后，听内侍念完崔明远自请戍边的奏折，目光扫过阶下诸臣，最终落在窗外飘飞的柳絮上。那些雪白的绒絮打着旋儿落下，像极了此刻朝堂上微妙的平衡。
“崔明远，”太后的声音透过珠帘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罢去太常卿之职，贬为怀荒镇将，三日内启程。若在边境再有差池，定斩不饶！”
崔明远躬身接旨，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平静无波：“臣谢陛下恩典，定当在边境尽心竭力，为陛下分忧！”
起身时，他的目光与阶下的褚枭撞了个正着。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死里逃生的惊悸，有保住家族的庆幸，更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即便败走，他崔明远也没输得彻底。
退朝后，褚枭回到吏部衙署，提笔在纸上写下“怀荒镇”三字，墨色饱满，笔尖重重一顿，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渍。“把慕容真安的军功册再细理一遍，送去兵部。”他头也不抬地吩咐林缚，“怀荒镇地处边陲，正需良将镇守。”
林缚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大人是说……让慕容将军去怀荒？”
“不止。”褚枭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指尖在“怀荒镇”三字上轻敲，“你亲自去一趟，告诉慕容真安，到了那边不必急着立功，先把眼睛擦亮了——看看那位崔镇将，是真在戍边，还是借着地利，养自己的势力。”
“大人，属下有一事不明？祭祀一事不是由“误会”定案，崔太常为何还去边关？”
褚枭淡淡说道:“应该有些地方更适合施展拳脚吧。”
林缚心领神会没在多言。
此时的崔府，崔明远正对着铜镜整理冠帽。他鬓角的发丝被仔细梳好，腰间玉带系得一丝不苟，仿佛不是去赴边地，而是要赴一场盛宴。崔彦章捧着一叠文书进来，脸上难掩得意：“叔父，大理寺的结果下来了，说是‘吏员疏忽，纯属误会’，果然如您所料。”
崔明远对着镜中的自己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暖意：“这不过是陛下给的台阶。褚枭那厮看着沉静，实则比谁都记仇。我去怀荒镇，既是避祸，也是占地盘——你以为陛下真放心让我这‘戴罪之身’掌边镇？他是等着看我和慕容真安斗个两败俱伤呢。”
他转过身，从书架上抽出一张泛黄的舆图，在案上铺开。手指点在怀荒镇与平城之间的要道，那里密密麻麻标着商栈与驿站：“把咱们在幽州的商路再理一理。怀荒缺粮，缺铁器，连过冬的皮毛都得从关内运，这些都是机会。我在那边站稳了脚，平城这边的族人才能安心。”
崔彦章点头应下，又迟疑道：“那褚枭……会不会趁机在朝中动手？”
“他？”崔明远冷笑一声，将舆图卷好，“他现在是陛下眼里的‘能臣’，忙着推他的汉化新政，暂时顾不上我。可新政哪有那么好推？那些被他罢免的鲜卑贵族，那些被文德阁压下去的世家子弟，迟早会找他算账。”
他拿起案上的佩剑，轻轻拔出寸许，寒光映在眼底，像极了怀荒的冰雪：“我在怀荒等着。等他褚枭在平城四面树敌，等他的新政撞到南墙，到那时……”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车马轱辘声。崔明远将剑归鞘，整了整衣袍：“该启程了。告诉下去，把那箱从代北牧场换来的良马种带好——怀荒的草原，可比平城的竹园，适合养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