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明远微笑:“褚大人锐意革新,令人钦佩。然改革如医病,需辨证施治。若一刀切下,恐伤及根本。依臣之见,可先在无主荒地试行,缓收豪强之田,待民信已立,再徐徐图之。”
褚枭目光如炬:“崔公所言‘缓图’,怕是‘不图’之托词。天下田地,本属朝廷,豪强兼并,久成积弊。若不雷霆手段,何以正纲纪?”
“雷霆手段?”崔明远轻叹,“怕是雷未落,雨先倾。褚大人可知定州崔氏已闭庄三日,不纳官吏入内?汾阳王氏更扬言‘宁焚田契,不交良田’。若一州如此,九州效仿,大人将何以处之?”
殿内一时寂静。
冯太后终于开口:“二卿所言皆有理。均田之事,不可停,亦不可急。崔卿,你既归朝,便入均田使司,与褚枭共理此事,务求稳妥。”
崔明远叩首领命,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锋芒。
出宫之后,崔明远并未回府,而是悄然入了城南一座幽静别院。此处是他旧日门生所设的“清谈会”所在,实为联络士族、密议朝政之地。
“诸位,”他立于厅中,声音低沉却有力,“褚枭欲以均田制削我等之权,夺我等之产。今日太后命我入使司,正是监视。然——”他嘴角微扬,“我既入局,便要搅局。”
他展开一卷地图,正是定州、肆州田亩分布图。“传我密令:各州士族,暂勿硬抗,但可‘配合’丈量,却以‘田契遗失’‘奴婢逃亡’‘地界不清’为由,拖延时日。同时,散播谣言——说均田之后,赋税将翻倍,官府将征丁修渠、筑城,百姓苦不堪言。”
一名门客忧道:“若太后查实,恐遭反噬。”
“无妨。”崔明远冷笑,“我自有对策。明日我便上表,称‘均田乃圣政,然执行之人若贪功冒进,反伤国本’,请太后派员巡查,实则安插我之人手。更要紧的是——”他压低声音,“寻几个‘苦主’,告到御前,说褚枭属下官吏强占民田,借机敛财。清官难断家务事,但谣言一起,新政必受质疑。”
他又道:“再联络几个老臣,在朝会上‘忧心忡忡’,说‘百姓不安,恐有乱兆’。褚枭再能干,也架不住群臣攻讦。”
众人皆服。
数日后,平城风向悄然变化。街头巷尾,百姓议论的不再是均田之利,而是“官吏丈田,鸡犬不宁”“某家田被夺,老母哭于田头”“均田之后,明年要征双税”……
更有数名“流民”跪于宫门之外,哭诉被均田官吏欺压。御史台接到奏报,冯太后眉头紧锁。
而褚枭在使司内,看着堆积如山的“抗命文书”,第一次感到了沉重的压力。
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太常寺的飞檐,喃喃道:“前路漫漫……”
风,已起于青萍之末,平城的天要变。
褚枭望着窗外蝉鸣声闹得心慌,像极了此刻漫天飞散的谣言。他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青耕,你说这世间最难的,到底是开疆拓土,还是堵住悠悠众口?”
青耕带着一丝机械的安抚:“宿主,据史料记载,任何改革皆伴随阵痛,拓跋宏推行均田制时,亦遭遇贵族反扑、流民动荡,然其终成一代明君。您借鉴古人智慧,虽步履维艰,却已踏出最关键的一步。”
褚枭自嘲地笑了笑,指尖捏皱了手中的奏报——上面满是各地士绅的联名弹劾,字里行间都是“动摇国本”“引狼入室”的字眼。“依葫芦画瓢都画得这么费劲,拓跋宏当年得难成什么样?”他想起方才崔明远派人传来的话,说京中已有人散播“褚侍郎欲借均田制谋逆”的流言,心头更是沉甸甸的。
“可拓跋宏终究成了啊。”青耕的声音陡然清晰,“宿主可知,他当年为了推行改革,亲手赐死了反对最烈的亲弟弟?改革者的刀,既要对外,亦要对内。”
褚枭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风卷着柳絮撞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忽然抓起案上的朱笔,在弹劾奏报上重重批下:“流言止于智者,更止于铁腕。传我令,即刻拘押散播谣言的为首者,抄没其家产以充军饷——另外,备马,随我去趟流民安置营。”
“宿主此举……”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让百姓亲眼看看,均田制下的流民,能否吃上热粥。”褚枭大步流星向外走去,衣袍带起的风扫落了案上的柳絮,“古人的葫芦,也得在咱手里长出新藤不是?”
青耕的提示音带着赞许:“宿主顿悟!实践乃堵住流言的最佳途径。”
褚枭将手中的奏报揉成一团,纸屑簌簌落在脚边,声音里带着筋疲力尽的沙哑:“青耕,你说这流言怎么就跟野草似的,烧不尽还越长越疯?”
青耕的声音带着机械的平稳,却透着一股笃定:“宿主,史料记载,拓跋宏推行均田制时,曾因贵族叛乱血染宫闱,然其始终未曾停步。流言如雾,终会被实绩吹散。”
褚枭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指尖划过案上那道深深的刻痕——是方才盛怒时用朱笔杆划下的。“依葫芦画瓢都这么难,他当年怕是夜夜难眠。”话虽如此,他却猛地直起身,眼中疲色褪去大半,“不过,古人的葫芦里,可不止有苦药。”
他抓起案上的令牌掷给侍卫:“传我令,将散播‘谋逆’流言的那几个士绅,按诽谤律收监!另外,备车,去流民安置营——我倒要让那些嚼舌根的看看,均田制下的流民,能不能比他们这些养尊处优之辈,更有活气!”
车驾碾过青石板路时,褚枭掀帘望去,见街角几个孩童正追着蝴蝶跑,其中一个衣衫虽旧却干净的孩子,手里攥着半块麦饼,笑得露出豁牙。他忽然想起拓跋宏传记里的话:“治世不在空谈,而在让孩童有饼可食。”
褚枭嘴角扬起一抹浅淡却坚定的弧度,指尖轻叩车壁:“告诉那些等着看笑话的,这葫芦里的新藤,定会爬满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