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褚枭抬眼,语气沉稳,“你再从户部秘档里,调三州旧年的田籍、户籍副本,让使团悄悄带在身上。崔明远那些人伪造的‘遗失契卷’,只要和旧档一对,是真是假,立见分晓。”
林缚这才彻底明白过来,躬身时腰弯得更低了些,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振奋:“属下这就去办,定不会惊动旁人!”
看着林缚快步离去的背影,褚枭将奏折重新卷好,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他知道,用不了多久,这场由“三误”掀起的喧嚣,便会被实打实的铁证,搅得烟消云散。
太极殿内香烟缭绕,太后端坐龙椅之上,目光扫过阶下百官,最终落在手持奏折的褚枭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探究:“褚均田使,你要自请贬官三级?缘由竟是‘整顿吏治不力,致地方田事纷乱’?”
褚枭双手举着奏折,躬身作答,声音沉稳无波:“回太后,均田令推行三月有余,三州却频现契卷遗失、户口混乱之状,此乃臣调度不当,未能及时察觉吏弊所致。若不追责,恐难服众,更难推进后续均田之事。臣愿贬官三级,暂领‘吏治整顿使’之职,只求太后恩准,让臣带一队清查使团前往三州,详查吏弊根源,重定均田方案,以赎前罪。”
话音刚落,殿中立刻响起窃窃私语。太常卿崔明远站出身,假意劝道:“褚大人此言差矣!均田之事本就繁杂,世家阻挠不断,非大人之过。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贬官之事,还需从长计议啊!”他眼底闪过一丝得意——褚枭自请贬官,正好合了世家心意,往后三州之事,便更容易操控。
褚枭抬眼看向崔明远,嘴角噙着一抹淡笑,语气却带着几分恳切:“崔大人此言谬矣。为官者,当以百姓福祉为重,若因臣之失,误了春耕授田,臣万死难辞其咎。贬官不仅是自惩,更是向百姓表明朝廷整顿吏治、推行均田的决心。臣恳请太后准奏!”
太后手指轻捻佛珠,沉吟片刻,目光在褚枭与崔明远之间流转,最终缓缓开口:“褚均田使有自省之心,亦有担当之志,哀家甚慰。既然你执意如此,哀家便准了——贬你三级,任‘三州吏治整顿使’,准许你组建清查使团,前往三州详查吏弊。只是有一点,”太后语气陡然加重,“三月之内,若查不出结果,或均田之事再出纰漏,你便不必回京了。”
褚枭心中一喜,面上却依旧恭谨,叩首道:“臣谢太后恩典!臣定不负太后所托,三月之内,必查清三州吏弊,助均田令顺利推行,若有差池,甘受军法处置!”
待褚枭退出大殿,崔明远凑到太后身边,低声道:“太后,褚枭此举会不会有诈?他向来精明,怎会轻易自请贬官?”
太后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高深莫测:“有没有诈,且看他接下来的动作。哀家准他去三州,既是给了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也是想看看,那些所谓的‘契误’‘人误’,究竟是真乱,还是有人故意为之。你且放宽心,哀家自有分寸。”
崔明远心中一凛,不敢再多言,只能躬身退下。而此时走出太极殿的褚枭,抬头望向天边流云,指尖悄然攥紧——贬官不过是幌子,三州之行,才是真正的开始。
红烛高照,酒香四溢,崔明远端坐主位。
“哈哈哈——”他仰头大笑,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快意,“褚枭啊褚枭,你不是要整顿吏治?不是要查‘契误’‘人误’?如今自己倒先成了阶下囚,贬官三级,发配豫州,连京都不许留!真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座下宾客纷纷附和。
“崔公所言极是!那褚枭自诩清流,竟敢触碰三州田契之弊,简直是自取其辱!”
“他以为太后会信他?殊不知,三州之地,哪一寸田不系我等门阀之名?他查,便是与天下世族为敌!”
崔明远抿一口酒,眼中精光闪烁:“他上表谢罪,自请贬官,还说什么‘整顿吏治’……呵,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太后准他所请,正是要借他之口,平息舆论。可他真以为,派几个‘清查使团’就能翻出浪花?”
他站起身,踱步至案前,展开一幅地图,指尖重重一点:“豫州、冀州、幽州……他派的人,会带着户部旧档去查?可笑!那些副本,早在我等掌控之中。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他的人一到,便会被我们牵着鼻子走。”
冯无忧轻摇折扇,微笑道:“褚枭此举,看似退让,实则暗藏锋芒。他怕是以为,贬官之后,反而能避人耳目,悄然布局。”
“布局?”崔明远冷笑,“他已离京,权柄尽失,一介寒门子弟,还能布什么局?他派去的人,不过是我等案板上的鱼肉。等他们到了三州,我们便让他们‘查’出几个替罪羊,再上奏朝廷,说‘吏弊已清’,反将他一军——说他诬告重臣,动摇国本!”
众人齐声喝彩。
“崔公高明!”
“此计一出,褚枭纵有通天之能,也难翻身!”
崔明远仰头饮尽杯中酒,掷杯于案,豪声道:“传令下去:三州刺史即刻准备,迎接‘清查使团’。要好生‘款待’,更要好生‘配合’——他们要什么,就给什么;他们问什么,就答什么。但记住,只给假的,答虚的。”
他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笑意:“我要让褚枭知道,他以为的‘破绽’,不过是我们故意留下的饵。他越查,越深陷,越无法自拔。等他彻底身败名裂之日,便成世族的踏脚石,让世族成为至高无上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