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庄田契确系伪造，已寻得三名佃户愿作证，怕崔家灭口，求庇佑。”
褚枭指尖抚过那暗红色的字迹，眼底闪过一丝冷光。随即提笔在诗笺背面写：
“将佃户藏于济世堂后院药库，用‘麻沸散’伪装成重病号。速查崔家与三州吏员的银钱往来。”
信鸽振翅飞走时，他望着窗外的黑暗，轻声道：“该收网了。”
崔府的书房里，崔明远捏着张纸条，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了起来。他把纸条丢进火盆，火苗舔上来，映得他脸忽明忽暗。
“林缚那蠢货，手下人都开始窝里斗了。”他瞥向一旁的崔彦章，“褚枭被贬了三级，跟条丧家犬似的困在豫州，还想翻什么浪？”
崔彦章点头哈腰：“叔父英明，他们现在就是强弩之末。”
两人都没瞧见，那纸条在火中蜷曲时，原本空白的地方渐渐显出几行字，随即被火苗吞没：
“三州吏员受贿名单已得，佃户人证在握，只待时机收网。”
豫州城楼的风裹着寒意，吹得褚枭的衣袍猎猎作响。小厮望着远处京师的方向，搓着手问：“大人，咱们真能一举扳倒崔家？”
褚枭抬手抚过冰凉的城砖，声音在风里透着斩钉截铁的硬气：“他们总以为贬官是结束，却不明白——”
他转头望向东方泛起的鱼肚白，眼底亮得惊人：
“这贬官，才是我真正动手的开始。”
太和九年秋，平城的街头巷尾忽然飘起首民谣。孩子们拍着手，围着街角的老槐树唱：
“崔家庄，田会飞，
盐碱地，换金堆。
张阿牛，名不见，
死了人，还领粮。
盐池大，账不对，
官银少，私囊肥。
契上字，句句假，
崔家富，百姓亏！”
百姓们听着听着，便三三两两地聚在街角议论。有人叹气，有人攥拳，眼里的火比秋阳还烈。
崔府书房里，崔明远将茶盏狠狠砸在地上，青瓷碎片溅得满地都是。他指着崔彦章怒吼：“废物！连几张破纸都看不住！这民谣是谁传出来的？！”
崔彦章吓得瑟瑟发抖，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他们都没料到，那首民谣正是褚枭在回令末尾加的一句：“让识字的流民教孩子唱，人心这东西，比任何契书都难作假。”
风，已从青萍之末卷起，正朝着崔府的方向，越刮越烈。
风从城楼呼啸而过，像在为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奏响序曲。
定州废弃的里正仓房积着半尺厚的灰。林缚举着油灯在蛛网间穿行，靴底踢到个腐朽的木箱，“哐当”一声滚出几卷焦黑的纸册。他蹲下身拨开残页，瞳孔骤然收缩——这些竟是民间田契的残本，虽被火燎得残破，却仍能看清上面的字迹与印章。
对照褚枭临行前授的“契误之痕”勘验法，他逐条比对，指尖在残页上划过，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找到了……三州的铁证都在这儿！”
几人小心翼翼展开残卷：定州·崔家庄“飞田案”’“崔家庄田契所载‘良田百亩’，实则多为盐碱地。崔氏勾结州吏，将邻县膏腴之田‘飞’至名下，又将自家盐碱地充作‘均田’分予流民。残契上的‘亩数’与‘四至’对不上，盖的虽是新官印，墨迹却比官印颁行日期早了三月——显是伪造时算错了时日。”
怀州·丁口“阴籍”案，“怀州大户将佃户丁口登入‘阴籍’，既不上报官府避税，又可将这些人的‘份田’据为己有。残本中记有‘张阿牛家三口’，官府名册却无此人，田契上的‘户主签名’笔迹雷同，显是一人代签。更有甚者，将已死之人仍列于籍，冒领朝廷赈灾粮。”
豫州·盐税“转契”案，“豫州盐池本属官产，崔氏却以‘私人佃种’为名，将盐税纳入私囊。转契上写‘年缴官银五十两’，实则盐利年收入逾千两。最可笑处，契上写‘盐池年产盐百石’，旁边却有灶户私记‘月产三十石’——这账算得也太马虎了。”
林缚急切地对亲信道：“快，飞鸽传书给褚大人！”
褚枭在驿站灯下展信，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笔尖起落微微晃动。
见“崔家庄飞田案”，他提笔批道：“查州吏与崔府账房的往来书信，必有‘改亩’‘换界’的字眼。将盐碱地分给流民的文书，经办人定是崔氏亲信，抓来一问便知。”
看到“丁口阴籍案”，他蘸了蘸墨，注：“‘阴籍’需有地方豪强作保，怀州刺史与崔明远的密函里，定有‘隐丁’‘代签’的约定。找几个老户佃农，让他们指认代签之人——这些人最恨被瞒报丁口，断了他们的份田。”
读到“盐税转契案”，他猛地将朱笔重重落下，在案上划出一道红痕：“盐税入私囊，必经崔氏在幽州的商号周转！查商号的账本，看每月‘采买’‘转运’的银钱去向，定能追到崔府库房。灶户私记是铁证，保护好这些人，他们的嘴比刀还利。”
末尾，他写下回令：“三日后，让济世堂掌柜‘染病’，托人将残契与勘验记录送京，交予御史台李大人。记住，走水路，用商船的货箱藏着——陆路必被崔家的人截查。”
油灯的光晕里，那几行朱批格外醒目，像在黑暗里点燃的火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