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山的风似乎永远带着股刀子似的寒气，可马场上的热浪却能把这寒气撞得粉碎。
褚枭趴在降雪的背上，手里的长弓拉得像轮满月。弓弦勒得指节发白，手臂上的肌肉贲张，暴起的青筋像一条条小蛇。
“放！”
李嗣源的喝声刚落，褚枭松开手指，羽箭“嗖”地破空而去，正中三十步外的草人咽喉。草人应声摇晃，脖子上插着的箭羽嗡嗡作响。
“好！”马场上的沙陀兵们爆发出一阵喝彩。
褚枭勒住马，额头上沁出的汗珠子刚冒出来就被风吹成了白霜。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三十七次射中靶心了。
“还行。”李嗣源骑马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里却藏着点赞许。这位义兄性子沉稳，教起东西来一丝不苟，拉弓的姿势不对要骂，骑马的重心偏了要罚，半个月下来，安敬思的胳膊被弓弦抽得青一块紫一块，屁股也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可箭法和马术却像是坐了火箭似的往上蹿。
这其中自然少不了青耕的功劳。
“宿主，左臂再沉半寸，瞄准草人左胸第三根草绳，那里是心脏位置的等效点！”
“注意降雪的呼吸节奏，它现在想加速，你膝盖稍微用点力就能稳住！”
每天天不亮，青耕就开始在他脑子里碎碎念，一会儿提醒他调整呼吸，一会儿分析风速对箭矢的影响，甚至能根据草人的晃动频率算出最佳射击时机。褚枭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而是带着个随身教练兼战术分析仪。
现在的他，再不是那个被降雪甩得七荤八素的愣头青。跨坐在马背上，腰杆挺得笔直，手里的铁胎弓拉开如满月，眼神锐利得像鹰隼，浑身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悍勇。沙陀兵们私下里都说，这新来的小义子，怕是比当年的少主李存勖还要生猛。
“歇会儿吧。”李嗣源递过来水囊，“义父让你过会儿去他帐里一趟。”
褚枭接过水囊灌了两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却也驱散了不少疲惫。“义父找我有事？”
“不清楚，”李嗣源摇摇头，“不过看义父的脸色，像是有好事。”
褚枭心里一动，跟着李嗣源往主营帐走。路过兵器架时，他忍不住摸了摸那柄刚打造好的环首刀。刀身狭长，寒光闪闪，是李克用特意让人给他打的，比一般的短刀长了半尺，正合他的臂长。
褚枭一边走着，一边心里自言自语，嘴角微扬。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变化，不仅仅是力气变大、箭法变准，更重要的是眼神里的东西。以前看沙陀兵挥刀砍杀猎物，他总会下意识皱眉，现在却能冷静地分析对方的招式优劣；以前听到马蹄声靠近会紧张，现在隔着百米就能听出是自己人还是外族。
这大概就是乱世磨人吧。
进了主营帐，李克用正趴在案前看地图，一只手捏着狼毫笔，在上面圈圈画画。帐里弥漫着浓重的墨香和淡淡的酒气。
“义父。”褚枭躬身行礼。
李克用抬起头，那只独眼在油灯下亮得惊人：“存孝来了？过来看看。”他招手让褚枭到案前，指着地图上一个用朱砂圈住的地方，“知道这是哪儿吗？”
褚枭凑过去看，地图是手绘的，线条粗糙却标注得很清楚。朱砂圈住的地方位于阴山以南，旁边写着“云州”两个字。
“云州？”他记得李嗣源提过，这是沙陀人以前的根据地，后来被赫连铎占了。
“没错。”李克用的手指重重敲在云州的位置上，“刚收到消息，黄巢的人已经打到潼关了，朝廷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终于想起咱们沙陀人了。”他眼里闪过一丝厉色，“昨天有内侍从长安来，带了天子的密诏，让我父子率军南下勤王，条件是……归还云州。”
褚枭心里猛地一跳。南下勤王？这意味着他们终于能离开这苦寒的草原，回到中原了！
“义父答应了？”
“答应？”李克用冷笑一声，“赫连铎那厮占着云州不放，还想借鞑靼人的手除掉我，这笔账还没算呢！不过……”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炽热，“勤王的机会不能放。存孝，你觉得，咱们该怎么回云州？”
褚枭看着地图，青耕的声音在脑海里飞速分析：“宿主，云州易守难攻，赫连铎在城外布了三道防线，硬攻肯定吃亏。不过他的主力都在城南，城西是条峡谷，适合……”
“绕过去。”褚枭脱口而出，指着地图上城西的位置，“从这里走，峡谷狭窄，适合伏击。咱们派一小队人假装从正面进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主力从峡谷绕到城后，夺了城门，赫连铎的人自然不战自溃。”
这话一出，不仅李克用愣住了，连旁边侍立的李嗣源都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这计策算不上多精妙，却透着股出其不意的狠劲，他们对眼前这个少年又多了一份认识，竟然有如此眼界。
李克用定定地看了褚枭半晌，忽然放声大笑：“好！好！说得好！不愧是我李克用的儿子！”他猛地一拍案几，震得笔墨纸砚都跳了起来，“就按你说的办！嗣源，传令下去，让弟兄们备好干粮甲胄，三日后出发，咱们回云州去！”
“是！”李嗣源抱拳应道，看褚枭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可。
褚枭站在原地，心里又激动又忐忑。这是他第一次参与军务，没想到竟被义父采纳了。他偷偷在心里给青耕点了个赞，却听见系统幽幽地说：“宿主，别高兴太早，赫连铎手下有个叫薛阿檀的将军，很能打，你要小心点……”
褚枭望着地图上云州的位置，手心微微发烫。他能想象到不久后，自己将骑着踏雪，手持环首刀，跟着李克用和李嗣源上战场，那是真真切切的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场景！
李克用看着他眼里的光，满意地点点头，从墙上摘下一把通体漆黑的短弓，递了过去：“这是‘乌梢’，我年轻时用的，现在传给你。到了云州城下，别给我丢人。”
褚枭双手接过短弓，入手冰凉，却沉甸甸的很有分量。弓身上刻着细密的花纹，看得出是把好弓。
“谢义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