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楷的惨叫声被殿门死死关在里面,黄巢坐在冰冷的龙椅上,摩挲着空金盒的边缘,忽然对身边的宦官说:“去告诉赫连铎,孟楷私吞舍利,已被孤斩了。让他管好自己的北斗营,别学人家做那偷鸡摸狗的勾当。”
宦官喏喏退下,殿内只剩下黄巢一人。他望着空荡荡的金盒,嘴角勾起抹冷笑——没有舍利,正好。他本就不信什么佛骨镇国,他要的,是让天下人看看,敢背叛他的人,下场都和孟楷一样。
而此刻的晋阳帅府,李存孝正拿着那枚真正的舍利子,对着烛光端详:“义父,这骨头真能镇国?我咋看着跟寻常老和尚的骨头没啥两样?”
李克用敲了敲他的脑袋:“能不能镇国,看的不是骨头,是天下人信不信。黄巢以为杀了孟楷就能立威,却不知他越急着杀人,心里的鬼就越藏不住。”他望向长安的方向,独眼在烛火下闪着精光,“等着吧,用不了多久,就该有人来求咱们入关了。”
赫连铎紧握密信。沉默片刻,他将那封来自长安的密信揉成纸团,狠狠砸在地上,羊皮大氅的下摆扫过案几,把精致的银酒壶都带翻了。
“废物!一群废物!”他低吼着,声音里的戾气几乎要掀翻屋顶,“子午谷折了我北斗营一百八十名死士,黄巢一句‘孟楷私吞舍利’就想打发了事?他当我赫连铎是讨饭的吗!”
站在阶下的黑鹰将垂着头,面具上的鹰喙沾着未干的血——那是刚从终南山逃回的残兵身上蹭的。他瓮声瓮气地说:“主上,黄巢杀孟楷,明着是清理门户,实则是敲山震虎。他怕咱们借着护宝的由头插手关中,想让咱们缩在鞑靼。”
“缩在鞑靼?”赫连铎猛地转身,独眼龙李克用给他的羞辱还没忘,沙陀军在子午谷的嚣张更像根刺扎在心头,“我北斗营的弟兄是白死的?佛骨舍利还落在李存孝手里,这口气我咽不下!”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晋阳的位置:“李克用这老狐狸,定是他撺掇黄巢杀孟楷!一边让王重荣断我粮草,一边派李存进在鞑靼边境游猎——他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
黑鹰将抬头,面具后的眼神闪过一丝复杂:“主上,不如咱们先稳住黄巢。李存进带的是轻骑,看样子只是试探,咱们不如……”
“不如什么?”赫连铎打断他,语气陡然严厉,“你忘了当年李国昌是怎么把你扔进冰窟的?忘了你娘是怎么死的?现在李克用的儿子就在眼皮子底下晃悠,你让我稳住?”
黑鹰将的肩膀颤了颤,不再说话。案几上的烛火映着他后颈的黑鹰刺青,那刺青的边缘还泛着红,像是新添的。
赫连铎喘了口气,知道自己心急了,摆摆手,你们先下去,我想想。
李存孝在廊下看着开春后的第一场雪,心情不错。
“十三,议事厅,义父让我们过去。”李嗣源说道。
两人并肩而行。
李克用捏着那封蜡封的密信,指尖在“河中盐池”四个字上反复碾过。信纸边缘有些发皱,显然王重荣的使者是一路快马加鞭赶来的,墨迹都带着点潦草的急切。
“怎么?信不过他?”李克用将信纸扔给李存信,独眼在火光下眯成条缝。
李存信展开信纸,眉头越皱越紧:“王重荣说愿献三万石粮草,助咱们南下,条件是事成之后,让他掌管关中盐铁。这老狐狸打得一手好算盘——黄巢势大时,他闭城不出;咱们兵强马壮了,他又凑上来分好处,保不齐暗地里还跟黄巢有勾连。”
“勾连是必然的。”李克用端起茶杯,水汽氤氲了他的胡茬,“乱世里的节度使,哪个不是墙头草?可你记着,墙头草也有怕的东西。王重荣怕黄巢吞了他的盐池,更怕咱们沙陀军转头帮着黄巢打河中——这就是咱们能跟他合作的底气。”
李嗣源在旁补充:“王重荣的儿子王珂,去年在忻州养病时,受过义父恩惠。他在信里特意提了‘以子为质’,愿意把王珂送来晋阳,这已是十足的诚意。”
“人质?”李存信冷笑,“这种东西最是靠不住,真到了翻脸时,儿子能比得上盐池重要?”
“他要的不是咱们信他,是让咱们信他暂时不敢反。”李克用突然笑了,将密信往炭盆里一扔,火苗“腾”地窜起,将字迹舔成灰烬,“三万石粮草,换个暂时不捅刀子的盟友,划算。”
他看向李存信,眼神陡然锐利:“你带五千人去接应粮草,记住,只接粮,不接人。告诉王重荣,盐铁之事先不急,等咱们踏平长安,他要多少好处,孤都给他写在盟约上——但现在,他得先让黄巢的人尝尝缺盐的滋味。”
李存信攥紧拳头,终于点头:“孩儿明白!这就去点兵!”
待李存信走远,李嗣源才低声道:“义父,王重荣的使者说,黄巢最近在查北斗营的底细,似乎对赫连铎也起了疑心。”
“意料之中。”李克用往炭盆里添了块火炭,“孟楷一死,黄巢手里没了牵制赫连铎的棋子,自然要提防。这时候咱们跟王重荣联手,既是给黄巢添堵,也是敲山震虎——让赫连铎知道,咱们不是孤军。”
窗外的雪又大了些,帅府的屋檐下挂着冰棱,像一串串倒悬的剑。李存孝望着炭盆里渐渐化为灰烬的信纸,忽然懂了义父说的“合作”——不是推心置腹,是在刀尖上找平衡,在猜忌里寻生机。
“义父,”他忽然开口,“等粮草到了,我们是不是先给北斗营一个下马威,让他们别当搅屎棍?”
李克用看着他眼里的光,缓缓点头:“等雪化了,咱们就去找赫连铎喝茶,好好算算账。”
炭盆里的火星噼啪作响,映着三人脸上的神色,各有各的凝重,却又藏着同一种期待——期待冰雪消融时,那把磨了太久的刀,终于能劈开这乱世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