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嗣源望着他的背影微微一笑,转而对李克用说道:“义父,这小子,一提到出门便如脱缰野马般兴奋。不过,鞑靼的春祭确实热闹非凡,去年前往时,他们的萨满还赠予我一支鹰羽,声称能避刀箭呢。”
李克用哼了一声,将剩余的胡饼塞入口中:“萨满的话语听信一半即可,真要躲避刀箭,还需依赖手中的武器和胯下的战马。”他抹了抹嘴,朝马厩方向扬了扬下巴,“这孩子是把好刀!”
数日后,李克用一行抵达鞑靼牙帐。草原上的春意尚薄,寒风仍裹挟着残雪掠过原野,但牛羊已开始啃食初生的嫩草,营地里炊烟袅袅,春祭的鼓声隐隐传来,夹杂着萨满祭司吟唱的古老咒语,为这片苍茫之地添了几分神秘。脱里可汗亲自迎出帐外,披着貂裘,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与李克用执手相望,笑声爽朗震彻云霄:“大人远道而来,莫非是为春祭添彩?还是另怀深意?”言罢,他目光扫过李克用身后背负的沉重行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李克用哈哈一笑,拱手道:“可汗豪情不减当年,本官此来,一是与可汗叙叙旧,二嘛……”他目光微凝,压低声音,声音如刀锋划过凝滞的空气,“也为天下大势。”帐内火塘中柴火噼啪作响,羊羔在铁架上旋转,油脂滴落,激起一阵焦香,混着马奶酒的醇厚气息弥漫开来。李克用取出一卷地图,铺于毡上,指尖点向云州方向,力道之重,几乎戳破羊皮:“赫连铎近来与黄巢暗通,私运粮草,又拒我军通行,实为心腹之患。此人首鼠两端,今日附我,明日附贼,若不加以制约,他日必成大患。”火光照亮他眼中跳动的冷芒,仿佛暗夜中伺机而动的狼。
脱里可汗眉头微蹙,端起银碗啜了一口马奶酒,酒液入喉,激起一阵辛辣的咳嗽。他沉默良久,忽而掷碗于地,银器与毡毯相撞,发出清脆的闷响:“赫连铎是我部旧将,虽桀骜,却也知分寸。大人之意,是要我出兵压他?”帐外,春祭的鼓声愈发急促,祭司的吟唱声如潮水般涌来,与帐内的剑拔弩张形成诡异的共鸣。
“不必出兵。”李克用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指尖在云州位置画出一道弧线,“只需可汗遣使至云州,以‘春祭盟约’为由,召赫连铎亲赴牙帐议事。他若不来,便是违逆部族之礼,动摇人心;他若来……”李克用嘴角微扬:“一切好说,大家都是朋友,哪有仇怨是一杯酒不能化解的。”
脱里可汗沉吟片刻,忽而仰天大笑,笑声震得帐顶悬挂的铜铃叮当作响:“妙!既不伤和气,又能制衡。好,我便以春祭之名,召他前来。若他抗命,我便以部法处置,让他死得其所!”两人击掌为誓,掌风激荡,震落火塘中一粒火星,溅落于地图边缘,瞬间烧出一个焦黑的窟窿,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燎原之火。
当夜,李克用召李存孝、李嗣源密议于帐中。帐外春祭的篝火映红了半边天际,祭司的巫舞在火光中扭曲如魔,鼓声与咒语交织成一张密网,笼罩着整个营地。李克用凝视着帐中摇曳的油灯,目光如炬,声音低沉如暗夜中的闷雷:“赫连铎一动,黄巢在关中的耳目便断了一只。但光制赫连铎还不够。黄巢困守长安,必作困兽之斗。我们需在他未及反应之前,给他一记重击。”
李存孝双目炯炯,眼中燃起灼灼战意,仿佛两团燃烧的烽火:“义父之意,是让我突袭长安?”
“正是。”李克用点头,眼中寒光闪烁,“你带十八骑,轻装简从,沿渭水南岸疾行,避人耳目。昼伏夜行,化整为零,伪装成溃散的唐军残兵。趁夜潜入长安近郊,不求破城,但求搅乱其军心——烧其粮仓,斩其哨骑,散播‘晋军已至’的谣言。若能斩将夺旗,更是大功。记住,此战成败,不在杀敌多少,而在搅乱其心神,使其自乱阵脚!”
李存孝抱拳领命,眼中燃起炽烈的战意,声音如金石相击:“十八骑足矣!若不能让长安城内鸡犬不宁,我李存孝誓不回晋阳!”言罢,他转身大步踏出帐外,身影瞬间融入草原浓重的夜色之中,仿佛一道利刃,割裂了无边的黑暗。
三日后,春雪初融,渭水河面浮冰碎裂,发出沉闷的轰鸣。李存孝率十八精骑悄然出发,他们换上唐军残甲,甲胄斑驳,血迹斑驳,伪装成溃兵。昼伏夜行,避开关卡,专挑荒僻小径。夜行时,马蹄裹布,兵刃藏鞘,悄然如鬼魅。一月跋涉,风餐露宿,人困马乏,终抵长安城外。远处,长安城巍峨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城头火把如星辰列阵,映照着高耸的城墙,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
当夜,乌云蔽月,长安城西的军粮囤积点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映红半座城池。李存孝率十八骑如幽灵般掠过粮仓,火箭齐发,火势瞬间蔓延。守军惊觉,仓皇救火,李存孝却率众伏击巡夜军,刀光闪过,血溅如雨,惨叫声此起彼伏。临走前,李存孝以血在仓门写下“沙陀军至”四字,字迹狰狞如恶鬼,在火光中格外刺目。随后,十八骑分散潜行,于城中各处散播谣言:“李克用亲率大军已至渭水!专斩叛军首级!”百姓闻之,惊恐万状,奔走相告,城中谣言四起,人心惶惶。
黄巢惊怒交加,急调禁军封锁四门,严查奸细,却如大海捞针,无从下手。禁军疲于奔命,军心动摇,连赫连铎派来的密使也被惊走,所携密信落入李克用暗探之手。一时间,长安城如沸水翻滚,谣言与恐慌交织成一张窒息的网,笼罩着每一寸土地。
与此同时,脱里可汗的使者已抵达云州,以“春祭议事”为由,强召赫连铎赴会。赫连铎犹豫再三,终不敢抗命,只得留下副将守城,自己匆匆北上。
长安城,如困兽之笼,雪未停,心已寒。李克用立于晋阳城头,远望南方,雪融后的泥土湿润松软,仿佛大地苏醒的脉搏。他轻声叹道:“雪融了,路通了。这天下,也该动一动了。”身后,沙陀兵列阵如林,旌旗猎猎,战鼓隐隐,仿佛蛰伏的巨龙,正待破土而出,搅动这乱世风云。
西市的胡商铺子后巷,李存孝摘下斗笠,露出满是胡茬的下巴。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腰间别着柄锈迹斑斑的柴刀,活像个混日子的脚夫——这是他在长安潜伏的第三十日。
副将张敬缩在堆放杂物的棚子下,警惕地望着巷口:“公子,昨儿个听说黄巢又杀了三个粮官,说是他们私藏了口粮。城里的禁军都开始抢百姓的窝头了,再不动手,怕是不等咱们杀进去,长安就得先乱成一锅粥。”
李存孝用柴刀挑开地上的草席,露出底下藏着的二十柄短弩:“越乱越好。义父让咱们等的,就是他自毁长城的这天。”他摸出块干硬的麦饼,掰了半块递给张敬,“你看那些巡逻的黄衣兵,甲胄都快磨穿了,手里的枪杆缠着草绳——这哪是强军,是群快饿疯的野狗。”
张敬咬着麦饼,声音发闷:“可咱们只有十八弟兄,藏在各个坊市,真要动手,能掀得起浪吗?”
“不用怕,对自己要有信心。”李存孝指了指不远处的粮仓,那是黄巢在长安的最后一处存粮点,“王重荣的人已经混进了守城军,等义父的信号一到,他们就会打开金光门。咱们不仅要打杀黄巢,还要夺回长安,让黄巢的人彻底没念想。”
正说着,巷口传来卖花姑娘的吆喝声,声音清脆:“卖牡丹咯——刚从曲江摘的紫袍玉带!”
李存孝与张敬交换眼神——这是约定的暗号,说明有新消息。张敬起身迎出去,片刻后回来,手里捏着朵蔫了的牡丹花,花瓣里裹着张字条。
“是李嗣源将军的信。”张敬展开字条,“脱里可汗已成,赫连铎被拖住。义父说,三日后三更,听金光门的炮声为号。”
李存孝将字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随风飘出棚子:“终于要来了。”他拍了拍张敬的肩膀,“告诉弟兄们,这三日该喝喝该睡睡,养足精神——等烧了粮仓,咱们就去朱雀大街上,给黄巢演场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