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克用微微一笑，手指轻轻敲着案几：“破之不难，难在破之后，天下如何分？”
朱温眼底闪过一丝锋芒，却又迅速收敛：“李大人此言差矣。如今先破贼，再议天下，才是正理。”
“正理？”李克用挑眉，“朱大人的正理，恐怕与我的正理，未必相同。”
二人对视，烛光映在他们的瞳中，仿佛两团互相吸引又互相排斥的火焰。堂外风声猎猎，似在催促这场暗流涌动的棋局，尽快落子。
朱温沉默片刻:“李大人不相信在下。”
李克用笑笑:“朱大人何出此言？如果李某不相信你，怎么敢把大军驻扎在此？”
烛火越烧越旺，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驿馆的土墙之上，忽明忽暗，如同此刻摇摆不定的局势。
李克用端起酒盏，却不饮，只是低头望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朱大人在黄巢麾下时，便已是能征善战的猛将。如今倒戈归唐，想必是看透了那草莽政权的末路？”
朱温心中一凛，这话看似寻常，实则是在试探他的忠诚度——或是说，试探他是否是个见利忘义、随时可能倒戈的人。他唇边勾起一抹深意的笑，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李大人说笑了。我本是唐臣，当初屈身黄巢，不过是权宜之计。如今陛下诏令勤王，我自当弃暗投明。倒是李大人，沙陀铁骑威震北疆，此番南下，是为了大唐江山，还是为了河东之外的万里沃土？”
反问直指核心，李克用独眼骤然眯起，眼底闪过一丝厉色，随即又化为笑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滑落，滴在衣襟上，宛如暗红的血迹：“朱大人倒是直爽。乱世之中，谁不想建功立业？我李克用所求，不过是裂土封王，让沙陀儿郎有片安身立命之地。至于大唐江山……若它值得守护，我便护；若它朽木难支，那便换个能撑得起天下的人。”
这话已然是赤裸裸的野心，朱温却丝毫不显惊讶，反而抚掌大笑：“李大人快人快语！既如此，你我便打开天窗说亮话。眼下黄巢未灭，你我是友；待长安光复，天下格局重塑，你我或许是邻，或许……是敌。但此刻，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也有共同的利益。”
他顿了顿，起身走到李克用面前，斟满一杯酒递过去：“我愿以兴平为基点，牵制黄巢西路兵力，为李大人的鸦军开路；李大人则率铁骑直捣长安腹地，破贼之后，我要同州、华州之地，其余战果，李大人可与朝廷分说。如何？”
李克用接过酒盏，目光在朱温脸上审视良久，仿佛要穿透他沉稳的表象，看清他心底的算计。驿馆外，他的鸦军骑士依旧如雕塑般静立，黑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透着生人勿近的肃杀。
“同州、华州……”李克用缓缓念出这两个地名，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朱大人胃口不小。不过，你若能在兴平拖住尚让的主力，让我无后顾之忧，这两地，便归你又何妨？”
他举杯与朱温相撞，酒液溅出几滴，落在冰冷的案几上，迅速晕开。“只是朱大人，”李克用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丝警告，“我沙陀铁骑的刀，既能斩黄巢，也能斩背信弃义之人。今日之盟，你我各取所需，但若他日你敢背后捅我一刀……”
“李大人放心。”朱温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我朱温向来恩怨分明。今日你我是盟友，我便助你破贼；他日若真成敌手，我也会光明正大打一场，绝不暗箭伤人。”
两人再次举杯，一饮而尽。酒入喉中，辛辣灼热，却远不及彼此眼中的锋芒刺人。烛火映照下，他们的笑容都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眼底却藏着各自的盘算与提防。这场盟约，如同在刀锋上搭建的桥梁，此刻为了共同的目标暂且稳固，却早已在地基之下，埋下了日后崩塌的裂痕——一个觊觎中原腹地，一个妄图称霸北疆，乱世之中的权力游戏，从来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堂外，渭水滔滔，夜色更浓，仿佛预示着这场短暂的联手之后，终将到来的兵戎相见。
中和三年三月，渭水南岸尘土蔽日，李克用的沙陀鸦军与朱温所部合兵一处，数十万大军如蛰伏的巨兽，缓缓向长安逼近。中军帐内，烛火通明，李克用凭案而立，独眼扫过面前的舆图，指节重重敲在光泰门的位置：“黄巢小儿困守长安，已成瓮中之鳖。但长安城防坚固，需分三路破局，方能一战而定。”
帐下诸将屏息静听，李存孝身披玄甲，腰悬毕燕挝，身形如猛虎般挺拔，眼中燃着好战的烈焰；李存信手持长枪，面容冷峻，目光落在舆图上的咽喉要道；李嗣源一袭白袍，气质沉稳，虽年少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老成。朱温端坐一侧，指尖摩挲着酒杯，看似平静，实则暗自留意李克用的部署——他要看看这独眼龙究竟有何能耐，能让沙陀铁骑名震天下。
“李存孝！”李克用沉声唤道。
“末将在！”李存孝跨步而出，声如惊雷。
“你率三千鸦军为先锋，直扑光泰门。我要你一日之内，撕开黄巢的第一道防线，不得有误！”李克用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遵令！”李存孝抱拳，转身时玄甲碰撞作响，眼底满是必胜的决绝。
“李存信，你协助葛从周领两万骑兵，留守兴平，牵制尚让的援军。切记，只许扰，不许恋战，务必拖住他们驰援长安！”
“末将明白！”李存信躬身领命，目光锐利如刀。
最后，李克用看向李嗣源：“嗣源，你率本部人马，护送粮草辎重，联络邠、岐、鄜、夏各州唐军。告诉他们，三日后午时，光泰门外会师，共破长安！”
“是，义父！”李嗣源沉稳应答，白袍在烛火下泛起微光。
部署既定，诸将各自领命而去。朱温起身笑道：“李大人排兵布阵，果然名不虚传。我这就率部进驻长安城南，牵制南门守军，为李大人麾下猛将掠阵。”李克用独眼微抬，淡淡颔首：“朱大人此言甚好。愿你我同心，早日光复长安。”两人相视一笑，眼底的提防虽未散去，却多了几分战场之上的默契。
次日黎明，光泰门外鼓声震天。李存孝一马当先，毕燕挝横扫千军，沙陀骑兵如黑色洪流般冲向黄巢军的阵地。黄巢军凭借城墙工事顽强抵抗，箭矢如雨点般落下，却挡不住李存孝的悍勇。他跃马挺挝，接连砸开三道鹿角，硬生生在阵中撕开一道缺口，身后鸦军紧随其后，喊杀声震彻云霄。黄巢军阵脚大乱，节节败退，光泰门的城楼很快插上了沙陀军的黑旗——李存孝果然不负所望，一日之内便拿下了长安的东大门。
与此同时，李存信与葛从周率领的骑兵蹲守兴平。尚让收到消息正欲率军驰援长安，却被李存信死死缠住。
李嗣源则一路疾驰，联络各路唐军。邠州节度使朱玫、岐州节度使李茂贞、鄜州节度使李思恭等人早已等候多时，听闻李克用大军压境，且李存孝已破光泰门，皆大喜过望。三路唐军迅速集结，跟随李嗣源向长安进发。沿途百姓夹道欢迎，纷纷献上粮草，盼着唐军早日平定战乱。三日后午时，李嗣源率领各路唐军抵达光泰门外，与李克用、朱温的大军顺利会师。一时间，数十万大军联营数十里，旗帜如林，鼓声震天，长安城外，已是黑云压城之势。
黄巢在宫中得知光泰门失守，各路唐军会师，顿时惊慌失措。他急令全城守军死守各门，又派使者向城外求和，却被李克用断然拒绝。李克用立于阵前，独眼望着巍峨的长安城，朗声道：“今日我等奉天子之命，讨伐逆贼！黄巢小儿，速速献城投降，可留全尸！”
城上黄巢军怒喝不止，箭矢纷纷射向阵前。李克用冷笑一声，挥手示意：“总攻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