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转动的吱呀声里，李存孝正靠墙而坐。曾经银甲照人的战神，如今只穿着粗布囚服，长发凌乱地垂在肩头，手腕脚踝上的铁链磨出了暗红的血痕。他听见动静，缓缓抬眼，那双曾在战场上燃着烈火的眸子，此刻只剩一片沉寂，看清来人时，才泛起一丝微弱的波澜。
“大哥……”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许久未曾开口。
李嗣源快步上前，目光扫过那些狰狞的伤痕，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挥退狱卒与亲卫，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块温热的麦饼，轻轻放在李存孝面前：“十三，对不起，大哥对不起你……我刚从府中出来，义父已解除我的禁足，特意来看看你。”
李存孝拿起麦饼，却没有立刻吃，只是摩挲着粗糙的饼皮。“义父……终究是不信我。”他低声道，语气里满是疲惫与不甘，“那封通敌信是李存信伪造的，幽州坚守不过是怕遭他暗害，可这些话，义父听不进去。”
“我知道。”李嗣源在他对面蹲下，声音凝重，“十三十八骑破黄巢、生擒孙揆、收复潞州，为河东立下的功劳，军中谁不知晓？李存信嫉贤妒能，暗中构陷，我已在义父面前力证十三清白，只是……”
他话未说完，却已道出其中的艰难。李克用的猜忌一旦生根，便如藤蔓般难以拔除，更何况帐下还有不少人因李存孝功高盖主而心怀不满，此刻正等着看他身败名裂。
李存孝自嘲地笑了笑，咬了一口麦饼，干涩的面饼在口中难以下咽。“我不怕死，只怕死后污名难洗，更怕朱温那奸贼笑我河东自断臂膀。”他想起当年与李嗣源一同驰援泽州，两人并肩作战，对掌相击的声响仿佛还在耳边，“你我兄弟，一同随义父征战多年，我是什么样的人，你最清楚。我从未想过背叛河东，更未曾忘记上源驿的血海深仇。”
“我自然清楚。”李嗣源眼中闪过痛惜，“十三是战场上的战神，却不懂人心诡诈。是我错信老死，也低估父王心中的猜忌。”
“是啊，我只懂打仗，不懂算计。”李存孝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落寞，“如今身陷囹圄，才明白义父要的不只是能打仗的猛将，更是听话的臣子。我功高震主，又不愿与小人同流合污，这或许就是我的宿命。”
牢外的风穿过铁窗，带来一丝寒意。李嗣源看着眼前形容枯槁的弟弟，想起他当年在琉璃陂大败邢州军、活捉袁奉韬时的意气风发，心中五味杂陈。“十三放心，我会继续向义父进言，也会暗中调查李存信伪造书信的证据，定要还你一个清白。”
李存孝缓缓摇头，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决绝取代，像燃尽的灰烬里突然窜起的火星：“不必了。”
他抬眼望向李嗣源，那双曾在战场上燃着烈火的眸子，此刻盛满了恳切，连毕燕挝的寒光都映得柔和了几分：“河东的基业，是义父带着咱们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不易。你往后……多辅佐义父，盯紧朱温那老狐狸，千万别因为我的事，再让河东起了内斗。”
李嗣源刚要开口，却被他抬手按住。“大哥，”李存孝的声音沉得像幽州的冻土，“四哥的构陷，不过是根导火索。真正能定我生死的，从来是义父的心思。可惜啊……他没打算放过我。”
李嗣源怔怔地看着李存孝，他何尝不知呢？上位者的心思比什么都重要。
李存孝缓缓开口:“大哥，当他动了亲率大军来幽州的念头，我就知道，路已经走到头了。”他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手，那双手曾握过刀，也曾接过义父递来的酒，“我李存孝这一生，打了无数仗，没对不起河东的土地，没辜负义父的栽培，够了。”
李嗣源的喉结剧烈滚动，想说什么，却被他眼中的坦然堵了回去。那坦然里藏着太多无奈——不是认了罪，是认了命。
“大哥，”李存孝忽然笑了笑，笑声里裹着冰碴子，“若有来生……算了，这乱世，哪有什么来生。你走吧，再晚，怕是连你也要被我连累。”
李嗣源望着他挺拔却孤绝的背影，忽然明白，有些局，不是兄弟情分能破的；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到黑。
铁链碰撞的声响再次响起，李存孝缓缓闭上眼，不再言语。李嗣源看着他落寞的背影，心中一片沉重。他知道，这场牢狱之灾，或许早已注定了结局，而他能做的，不过是为这位悲情战神，守住最后一丝体面与尊严。
晋阳城的夜，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乌云压着，连星子都透不出半分光亮。晋阳大牢的鸣冤声已持续了半月，每日都有披甲将士跪在郡王府前，叩请李克用释放李存孝，血染的战书与赤诚的谏言堆了半案，扰得李克用寝食难安。
偏院的烛火彻夜未熄，李存信背着手踱来踱去，指尖的玉佩被摩挲得发亮。他看向阶下躬身侍立的术士，声音压得极低：“将士们的呼声越来越高，义父已有松口之意，再拖下去，我等必遭反噬。我听着闻大哥还在秘密调查，而且义父有意放过十三。”
那术士须发皆白，眼中却闪着精明的光，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里面是硫磺、硝石与朱砂混合的粉末：“将军放心，今夜三更，晋阳城头自会有‘天兆’显现。郡王一向敬天畏神，见此异象，必当痛下决心。”
三更时分，晋阳城头突然刮起一阵怪风，吹得城楼上的旌旗猎猎作响。守城士兵正觉寒意刺骨，忽见东北方天际猛地亮起一道赤红色光柱，自北斗七星贯穿而下，那红光扭曲翻卷，竟状如一具被撕裂的尸身，在黑暗中格外骇人。士兵们惊得跪地叩拜，呼喊声传遍全城：“天现凶兆！天现凶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