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尕怔怔地看着蒙虎离开的背影。
蒙叔公趁清点的功夫,示意褚枭到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两人隔着一张矮桌,中间仿佛横着俚汉两族数代人的隔阂,却又因此刻的平静生出一丝微妙的默契。
“冼渠帅年纪轻轻,倒是比我这把老骨头看得通透。”蒙老丈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岁月的沙哑,“方才若真打起来,怕是两败俱伤。”
“长老过誉了。”褚枭欠了欠身,“我只是不想看到族人白白流血。俚族与獠人世代相邻,唇亡齿寒,本就该守望相助,而非相互攻伐。”
“守望相助?”蒙老丈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说起来容易。去年冬天我们闹瘟疫,你们冼部不也紧闭寨门,不肯借粮吗?”
褚枭一怔,这才知道两部族的嫌隙并非一日之寒。他诚恳道:“过去的事,或许有误会,或许有不得已的苦衷。但往后,若獠人有难,只要冼部能帮,绝不推辞。就像这次,我知道你们缺粮,特意备了些粗粮和草药,本想亲自送来,没想到……”
他瞥了眼不远处的冼挺,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蒙老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你倒是有心了。”
这时,山羊胡老七拿着清点好的木牌走了过来,上面用炭笔写着伤亡和损毁清单:冼部伤七人,獠人伤十二人,被砸坏的木屋五间,损毁的农具若干。
蒙老丈看了眼清单,对褚枭道:“损失都在这了。冼渠帅打算如何赔偿?”
褚枭没看清单,直接道:“我方伤人,医药费全包;损毁的木屋,我派工匠来修;农具按市价双倍赔偿。另外,我带来的粮食和草药,全当是赔罪的心意。”
这个赔偿方案远超预期,连蒙虎都露出惊讶之色。蒙老丈定定地看了褚枭片刻,忽然道:“不必双倍。按市价赔就好。至于粮食草药……算我黑岩寨借的,秋收后还你。”
他顿了顿,又对蒙尕道:“东边那两个猎场,本就该是冼部的,明日让族人撤回来。”
“叔公!”蒙尕急了,“那是我们……”
“那是你用歪门邪道抢来的!”蒙老丈厉声打断,“再敢多言,就别认我这个叔公!”
蒙尕悻悻地闭了嘴,眼里却满是不甘。褚枭没想到蒙老丈如此干脆,连忙起身行礼:“多谢长老公正。”
“公正?”蒙老丈摆摆手,“老夫只是不想看着后辈们把家底败光。冼渠帅,今日之事虽了,但獠人里像蒙尕这样的,不止一个。你往后……好自为之。”
这话既是提醒,也是示好。褚枭心里明白,这是蒙老丈在暗示,可以建立更深的信任。
他郑重道:“若长老信得过我,冼部愿与獠人定下盟约,互不侵扰,互通有无。猎场共用,水源共享,若有外患,一同抵御。”
蒙老丈浑浊的眼睛亮了亮,缓缓点头:“好,老夫便信你这一次。”
夕阳的余晖透过竹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褚枭坐在堂屋的主位上,面前的矮桌上放着一盏凉茶,水汽氤氲,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凝重。
冼挺低着头,垂手站在堂下,粗布衣衫上还沾着打斗留下的泥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从黑岩寨回来的一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心里的悔意早已压过了最初的冲动。
“阿兄,知道错了吗?”褚枭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冼挺喉头动了动,瓮声瓮气地说:“小妹,不,渠帅,阿兄知道了……不该擅自带人闯寨。”
“只是不该闯寨?”褚枭抬眼看向他,目光锐利如刀,“你可知,你那一时冲动,差点让多少弟兄送命?你可知,若不是蒙老丈出面,我们与獠人今日必然血流成河,往后再无和解可能?你可知,你差点毁了我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和平契机?”
一连串的质问像重锤,狠狠砸在冼挺心上。他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愧疚:“渠帅,我……我当时只想着不能让族人受辱,没想那么多……”
“没想那么多,就敢拿全族的安危去赌?”褚枭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阿兄,我知道你勇猛,也知道你护着族人。可勇猛不是鲁莽,护族也不是只有打打杀杀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