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最动人的，莫过于每年冯宝的忌日。
那一日，融合阁的石阶前，总会摆满各族百姓献上的祭品。汉人的文房四宝整整齐齐地摆在最前，笔墨纸砚，都带着新研的墨香；俚人的银饰香囊玲珑剔透，香囊里装着晒干的茉莉，香气清幽；獠族的猎人则扛来新鲜的猎物，捧着捆扎好的草药，恭敬地放在石阶上。
夜色渐深，融合阁的灯火却一盏盏亮了起来。烛火透过窗棂，将汉俚双语的字迹映在地上，像撒了一地的星光。
这灯火，夜夜不熄。
它不再只是一座存放书籍与工艺品的阁楼。它是一座灯塔，照亮了岭南大地的山川沟壑，照亮了各族人心间的隔阂，也温暖了岁岁年年的时光。
蒙虎背着双手，在阁内慢慢踱步。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照亮了空中浮动的微尘。
阁内的陈设简单却用心：左侧的展架上，摆着俚族的银饰、獠族的兽皮鼓、汉家的青瓷瓶，每样物件下都有两块木牌，分别用汉俚双语写着来历；右侧的长案上，摊开着冯宝生前批注的《农桑要术》，旁边并排放着俚族的耕作图谱，图上用炭笔标注着“此法可学”“需改土”等字样。
“这冯太守，心思是真细。”蒙虎伸手摸了摸一面獠族的藤牌，上面刻着的狼图腾旁，竟被人用小刀补刻了一朵汉家的缠枝莲，两种图案缠绕在一起，竟丝毫不显突兀。
“蒙首领看得仔细。”冼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刚处理完郡府的事，特意过来看看。
蒙虎转过身，咧嘴一笑：“冼夫人，你别说，站在这里，我忽然觉得，以前跟俚族抢地盘、跟汉人动刀子的日子，像场糊涂梦。”
他指着展架上的一把青铜剑：“这是当年我阿爸用的剑，杀过三个俚族的人。现在挂在这里，旁边摆着俚族的铜鼓，倒像是在说，那些仇怨该放下了。”
冼英走到他身边，看着那把剑：“冯郎说，融合不是忘了过去，是要记住教训。知道为什么打架，才知道该怎么好好相处。”
蒙虎点头，又走到一幅巨大的岭南舆图前。图上用不同颜色标注着各族的聚居地，却用红线密密麻麻地连在一起，像一张四通八达的网。“这红线是……”
“是商道，是通婚的路线，是共同修的水渠。”冼英解释道，“红色在汉俗里代表吉祥，在俚族里象征血脉，在獠族中是力量的颜色。冯郎说，用红线，大家都能看懂。”
蒙虎的目光顺着红线游走，从高凉一直延伸到罗州，再到黑岩寨，忽然笑了：“他这是把整个岭南，都画成一家人了。”
正说着，几个孩子跑进阁里，有俚族的、有汉家的、还有獠族的，手里拿着刚做好的泥偶。他们围着展架叽叽喳喳，指着獠族的牛角杯说“这是蒙爷爷寨里的”，拿着汉家的毛笔说“先生教我们用这个写字”，浑然不觉彼此的差异。
蒙虎看着孩子们，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寨里的老人总说“汉人是来抢地的”“俚族是世仇”，那时的石牙河，水都是红的。可现在，他的儿子正跟冼挺的侄子一起学打铁，寨里的姑娘嫁给了汉商的儿子，连最守旧的独眼长老，都能说出几句汉话了。
“冼夫人，”蒙虎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以前总觉得，能让黑岩寨的弟兄吃饱穿暖，就是天大的本事。现在站在这里才明白，你和冯太守要做的，是让所有弟兄——不管是俚族、汉族还是獠族，都能笑着过日子。”
冼英望着窗外的荔枝林，那里，各族的孩子们正在追逐嬉戏，铜铃般的笑声飘进阁里。“冯郎说，天下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不愿相通的心。这融合阁，就是想让大家看看，相通之后，日子能有多好。”
蒙虎走到门口，望着高凉城的方向。太守府的炊烟与部落的篝火混在一起，汉商的马车正缓缓驶入獠族的村寨，俚族的姑娘背着竹篓，去汉家的田里帮忙选种。这一切，在几年前想都不敢想。
“等我回去，”蒙虎转过身，语气郑重，“也让寨里的人来看看。特别是那些还记着旧仇的老弟兄，得让他们知道，岭南的天，早就变了。”
他大步走出融合阁，腰间的虎牙刀在阳光下闪着光，却不再带着戾气。风吹过阁顶的铜铃，发出清越的声响，像在为这片土地的新生，轻轻唱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