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军大营的帅帐里，战报散落一地，欧阳纥一脚踹翻铜炉，火星溅在地图上，烧出几个黑洞。连续半月，他派去攻打郁水关的队伍屡战屡败，宁氏的船队在海上截了三批粮草，连北朝许诺的援兵都没了音讯——冼英竟提前派人绕到江北，把他勾结北朝的证据呈给了陈顼，断了他最后的后路。
“废物！都是废物！”欧阳纥抓起案上的玉佩狠狠砸在地上，那是他从冯仆身上搜来的“汉俚同心”佩，此刻碎成了几片，“冼英那个毒妇！她当真不在乎冯仆的死活？”
心腹颤声道：“明府，冼英的军队不仅没退，反而在郁水关筑起了营寨，看样子是要打持久战……”
“持久战？”欧阳纥眼中血丝密布，像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她想耗死我？我偏不让她如愿！”他猛地转身，对亲卫吼道，“把冯仆给我带上来！”
冯仆被押进帐时，虽衣衫单薄，却依旧挺直腰板。他看着满地狼藉，看着欧阳纥狰狞的脸，没有丝毫畏惧：“你抓我没用的，母亲不会因为我放弃岭南百姓。”
“闭嘴！”欧阳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唾沫星子喷在他脸上，“你母亲不在乎你，本府留着你还有何用？！来人！把他拖出去，就在营前斩了，让冼英看看，她的儿子是怎么死的！”
亲卫犹豫着上前，冯仆却猛地挣开：“不用你们拖！我自己会走！”他昂着头，一步步向帐外走去，小小的身影在摇曳的火把下，竟透着一股凛然正气。
帐外的叛军士兵围了上来，看着这个即将被处死的少年，窃窃私语。有人想起自己的孩子，眼神里露出不忍；有人想起冼英治理下的安稳日子，握着刀的手微微松动。
冯仆站在刑台上，望着郁水关的方向，那里有母亲的军队。寒风灌进衣领，他却感觉不到冷，心跳如鼓，血液在耳中奔涌。他知道自己可能活不过今日，可若就此沉默，岭南便真要陷入战火深渊。母亲曾说：“人心如田，种善则善生。”他不能退，也不敢退。哪怕声音颤抖，也要把真相喊出来——为了那些被蒙蔽的将士，为了母亲守护的这片土地。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能嗅到远处江水的湿气，嗅到战火与希望交织的气息。
他忽然放声喊道：“岭南的弟兄们！欧阳纥勾结北朝，要把我们的土地送给外人！他用我做人质，是怕我母亲平定叛乱！你们跟着他，只会遗臭万年！”
“小小年纪，倒会说嘴！”欧阳纥提着刀走上台，刀刃在火把下闪着寒光，“今天就让你死个明白，你母亲不是不在乎你，是她根本打不过我，只能硬撑。”
他举起刀，就要劈下去。
“住手！”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叛军队伍里，一个曾在融合阁当差的老木匠拄着拐杖走出来，“刺史大人，这孩子说的是实话啊！去年我家孙子得了天花，是冼夫人派来的汉医救好的，她不是偏心汉人，是真的把我们当一家人啊！”
“是啊！”一个獠族士兵扔掉刀，“我爹是蒙虎首领的远亲，他说冼夫人从没亏待过我们獠人，跟着欧阳纥反，是忘恩负义。”
越来越多的士兵放下兵器，甚至有人开始后退。欧阳纥看着眼前的景象，气得浑身发抖：“反了！都反了！”他不管不顾，举刀就向冯仆砍去。
就在这时，一支弩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落了他手中的刀。紧接着，喊杀声从叛军大营后方响起——冼挺带着精锐从密道突袭，蒙虎的獠族骑兵也冲破了营门！
“是冼夫人的军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叛军瞬间溃散。
欧阳纥被死死按在地上，双眼赤红，嘴角渗血，却仍嘶吼着：“我不服！我欧阳纥世代为陈将，镇守岭南，凭什么她冼英一个女人就能号令百越？！凭什么？！”
冼英缓步走来，披风沾着夜露与尘土，目光如寒潭深水。她俯视着被缚的欧阳纥，声音平静得近乎冷冽：“凭你勾结北朝，出卖疆土；凭你挟持稚子，动摇军心；凭你背弃百姓，只图私欲。你可还记得，你曾立誓守土安民？”
“守土？”欧阳纥狂笑，笑声中满是讥讽，“陈朝腐朽，朝不保夕！我不过是顺势而为！若我不争，岭南早晚被北朝吞并！我这是在抢时间！”
“抢时间？”冼英冷笑，“所以你就用冯仆的命去赌？用岭南百姓的命去赌？你若真为岭南，为何不与我共商大计，反而暗通外敌？你若真为百姓，为何不听融合之策，反而挑起战乱？”
欧阳纥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动摇，随即又化为怨毒：“融合？哈……你口口声声融合，可汉人何时真正接纳过我们俚人？你嫁入冯家，生下混血之子，不也是为了借势？你根本不懂，我们这些人，生来就被视为蛮夷，哪怕跪着求，也换不来一句‘平等’！”
冼英沉默片刻，眼中掠过一丝痛色，却仍坚定道：“正因我懂这不公，才更要走出一条新路。不是以暴制暴，不是以血还血，而是让汉俚共治，让孩童不再因族别而被歧视，让医者能救所有病患，让农人能耕自己的田。你若不信，大可看看冯仆在牢中画的那些笑脸——那是他信的光，也是我守的道。”
她转身，不再看他，只留下一句：“押入大牢，待陈主定罪。岭南，不再是你一人私欲的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