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的水汽裹着草木腐败的气息，钻进褚枭的鼻腔时，他正趴在石头上。
意识像是沉在水底太久的石头，猛地被拽出水面，带着尖锐的耳鸣和眼前炸开的光斑。他眨了眨眼，视线里模糊的绿影渐渐清晰——他看着悬浮在空中的青耕，心里知道，这次任务完成了。
只是他现在在哪里？这是一片荒僻的林子，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像在敲一面疲惫的鼓。
“恭喜宿主，任务完成。”青耕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脑海里响起。
褚枭慢慢撑起身，膝盖处传来一阵钝痛。他低头看了看，粗布裤腿上沾着泥污，破了个洞，露出的皮肤上有块青紫。
他望着远处被晨雾笼罩的山峦，冼夫人……那个腰悬铜鼓、能让十万俚人俯首的女子，这一世终究是完成了她的使命，比他预想中要轻松得多。没有想象中持续数年的拉锯，没有惨烈到让他数次以为会栽在这里的绝境，甚至最后那场决定性的战役，都像是水到渠成，更没有完成任务后遭受任何代价，而是安享晚年。
轻松得……让他心里发空。
放在第一次接到任务时，听到“任务完成”四个字，他大概会激动得跳起来。那时他刚从自己那个令人窒息的现代生活里被拽出来，对“系统”“任务”“奖励”这些词充满了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这是命运递来的捷径，是改变人生的契机。
可现在，他只是坐在湿漉漉的地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地面的泥土，心里没有半分喜悦。
“青耕，这次任务是什么？”褚枭也没指望得到回答。他太清楚了，这系统从不会让人占便宜。所谓的“机会”，从来都像裹着糖衣的药，甜的部分转瞬即逝，苦的滋味却能渗进骨头里。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这句话，褚枭过去只当是句老生常谈，如今却被一次次印证，刻进了骨子里。
他甚至能猜到，这次如此轻松，下次会是什么，会以何种形式降临？是身体上的损伤，还是更磨人的精神折磨？
“下一世……会是谁？”褚枭抬头看向天空，雾霭散去些，露出一点青灰色的天，“是治世能臣，还是乱世枭雄？是要我助他登上帝位，还是陪他跌落尘埃？”
他不怕难，甚至不怕危险。他怕的是那种未知的、被系统玩弄于股掌的感觉。就像小时候玩的抽卡片游戏，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张翻出来的是颗甜枣，还是会扇你一耳光的恶作剧。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膝盖的痛感还在提醒他，刚刚过去的这一世不是幻觉。冼夫人完成了她的历史，而他，褚枭，只是这场历史剧里一个不起眼的、用完即弃的配角。
“青耕，”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林子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说，我们做这些，到底值不值？”
回应他的，只有风吹过蕉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像是早行人的咳嗽声。
没有答案。
褚枭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朝着林子外走去。不管值不值，不管下一世是谁，不管等待他的是甜枣还是耳光，他知道，只要这系统还在，他就没有停下的资格。
只是这一次，他心里的那点期待，已经像被雨水浇过的余烬，只剩下一点点发凉的灰烬了。
“宿主，这世系统更新，只能你一个人，我们下一世见。”
青耕的声音突然响起，依旧是那种毫无波澜的语调，却像一块巨石砸进褚枭刚平复不久的心湖。
他猛地顿住脚步，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系统更新？”他皱紧眉头，回头看向空无一人的身后，仿佛能从空气里揪出那个无形的存在，“开什么玩笑！青耕，你说清楚！什么叫只能我一个人？”
没有辅助，没有提示，没有任务目标……那他算什么？
“那我的任务怎么完成？”褚枭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急切，“我这一世，是谁？要做什么？总不能让我两眼一抹黑地瞎撞吧！”
过去每一次轮回，青耕都会在他意识清醒的瞬间同步信息：他此刻的身份，需要接近的目标人物，核心任务是什么，甚至会在关键时刻给出模糊的提示。这就像黑夜行路时有盏灯笼，哪怕光线微弱，至少知道方向。
可现在，这盏灯要被掐灭了？
“青耕？”他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以往无论他问什么，青耕总能做到速问速答，哪怕答案永远简洁到吝啬，也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死寂。
一秒，两秒，三秒……
风穿过树林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远处的咳嗽声早已消失，天地间只剩下他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
褚枭等了很久，久到他怀疑青耕是不是已经彻底断开了连接。他甚至试着在脑海里呼唤，用意念去触碰那个熟悉的、冰冷的“接口”，却只摸到一片空茫，像是信号彻底中断的收音机，只剩下滋滋的杂音。
“……看来是让我自生自灭了。”
良久，褚枭才缓缓吐出这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有无奈，有烦躁，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茫然。
他就像一只被突然剪断了线的风筝，之前虽然被线牵着，受着束缚，却总有个方向。可现在线断了，看似自由了，却不知道该往哪里飞，甚至不知道下一阵风会不会把自己摔得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