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一切，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那这白马寺里的人，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他。大皇子中毒或许只是个引子，用来引出空了那句关于长生者之血的话，再通过慧音的死、慧能的中毒，一步步将他逼到绝境，逼他不得不动用自己的血来救人——以此验证他的血是否真的有奇效。
好深的算计。
既利用了他的慈悲心，又达成了他们的目的，甚至还能将他牢牢地绑在这趟浑水里，让他插翅难飞。
禅房里的香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点火星噼啪一声熄灭时，慧能的睫毛突然颤了颤，像蝶翼掠过水面。
咳...
一声微弱的咳嗽打破死寂，慧能缓缓睁开了眼。他的眼神不再像刚才那般浑浊，却也没有清明，反而像蒙着一层薄雾，定定地打量着四周，目光扫过帐顶的花纹，扫过桌角的药箱，最后落在了尘脸上，半晌没有动静。
了尘紧盯着他，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短刀的刀柄硌得掌心生疼。
活了。
他的血...真的起作用了。
这个认知让他后背一阵发凉，像是被泼了盆冰水。这样看来，更坐实了幕后之人的图谋——他们要的，果然是他。
可慧能呢？
他是真的被救回来了，还是...这场复活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如果他是参与者，刚才那番临终示警，那句撕心裂肺的快逃，便是彻头彻尾的伪装，目的是让他更加确信自己的血能真正起死回生，从而心甘情愿地走进下一步的圈套。
水...慧能终于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比刚才多了几分生气，像枯木里抽出的新芽。
了尘起身倒了杯温水，递到他嘴边：没事就好。
慧能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却落在了尘缠着布巾的手腕上，瞳孔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随即，他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脸上浮现出复杂的情绪——有劫后余生的感激，有难言之隐的愧疚，还有一丝藏在眼底深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
是...是师叔祖的血救了我？他颤声问道，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仿佛在确认一件颠覆认知的事。
了尘不答反问，目光锐利如刀：慧能，现在，能告诉贫僧实话了吗？慧音到底是被谁所害？白马寺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慧能的嘴唇哆嗦着，像秋风里的落叶，眼神躲闪着，不敢与他对视。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手撑在床板上，指节都在发白，却因为虚弱，刚撑起半个身子便又倒了下去，脸色重新变得苍白，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气音，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泪水从眼角滑落，打湿了枕巾，师叔祖，你快走吧...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又是这句话。
和刚才临终前一模一样，连语气里的绝望都分毫不差。
了尘的心沉了下去，像坠了块石头。
无论是参与者还是未知者，慧能显然都没有打算说出全部真相。他的恐惧是真的，他的示警或许也是真的，但他有所隐瞒——这一点，毋庸置疑。
就在这时，禅房外传来了脚步声，比刚才那次更重，更密集，像是有好几个人一起走来，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格外清晰。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空了长老那沙哑的声音，像磨过石头的砂纸：师叔祖在里面吗？慧能怎么样了？
了尘猛地看向慧能，对方的眼神里瞬间充满了惊恐，瞳孔都在收缩，像是看到了索命的厉鬼，他急促地眨着眼睛，头微微偏向床底的方向，像是在无声地催促他快躲起来。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空了长老带着两个僧人走了进来。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僧袍，手里拄着根枣木拐杖，目光第一时间就像鹰隼般落在了床上的慧能身上。
慧能，你醒了？空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拐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
慧能点了点头，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嗫嚅着：劳烦长老挂心，弟子...弟子好多了。
空了走到床边，伸出枯瘦的手搭在慧能的腕脉上，手指微微动着，半晌后，他抬起头，目光慢悠悠地扫过房间，掠过桌上的药碗，掠过地上的血迹，最终落在了了尘身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