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境的风与北境截然不同。
北风是刮骨的钢刀,西风则是灼人的砂纸,裹挟着粗糙的沙粒,吹得人皮肤生疼,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尘土的味道。
嬴玥的马车在白虎伯派来的“护送”骑兵队列中,显得格外娇小又格格不入。
车帘低垂,隔绝了大部分风沙,也隔绝了窗外那些或好奇、或冷漠、甚至隐含敌意的目光。
她端坐车内,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一如过去在北境侯府接受礼仪训导时的姿态。
只是那身繁复的宫装早已换成了料子普通却更便于长途跋涉的素色衣裙,指尖用力得微微发白,透露出她并非表面那般平静。
作为北境新侯嬴昭的亲妹,被送往强大的西境白虎伯处为质,她的未来,如同车窗外被风沙笼罩的荒原,模糊不清,吉凶未卜。
白虎城以巨大的白色山岩垒砌而成,风格粗犷而坚固,像一头匍匐在黄沙与山峦之间的巨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悍勇气息。
嬴玥的被安置在一处偏僻的客院,名为客居,实同软禁。
院外有守卫,行动有人“陪同”,所有送往北境的书信都要经过严格检查。
白虎伯并未亲自见她,只派了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传达了“安心住下”的客套话,语气里的疏远和监视意味,毫不掩饰。
最初的几日,嬴玥深居简出,言行举止规规矩矩,完全符合一个初来乍到、忐忑不安的质女形象。
她细心观察着所能接触到的一切:
侍卫换岗的规律、侍女们闲聊中透露的零星信息、甚至厨房送来的餐食口味变化。
她安静得像一滴水,融入西境这片燥热的沙土中,仿佛随时会被蒸发,不留痕迹。
直到那场小规模的沙盘推演。
白虎伯虽未露面,但其长子,少将军白煜,却是个锐气十足的年轻将领。
或许是出于对北境军事的好奇,或许是想试探这位质女的深浅,一次小范围的战后复盘会议上,白煜命人抬来了西境与羌戎部落接壤区域的沙盘,与几名心腹将领讨论近日一场边境摩擦。
嬴玥恰好被允许在偏厅等候召见(一次关于用度的无关紧要问询),沙盘推演的声音隐约传来。她垂着眼,看似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指尖,耳朵却将每一个战术名词、每一次兵力调动争议都捕捉下来。
“……羌骑游击,难以捕捉其主力,我军追击过深,反遭伏击……”
“若当时分兵两路,一路诱敌,一路扼守黑风峡口,或许……”
“谈何容易!峡谷地势狭窄,大军难以展开,若被反堵,后果不堪设想!”
争论声渐起,似乎陷入了僵局。
偏厅与正厅仅隔着一道珠帘。
嬴玥忽然抬起眼,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将领们的争论:
“或许……不必进军峡谷。”
厅内霎时一静。
所有目光都诧异地投向珠帘后那个纤细的身影。
白煜皱起眉,语气带着一丝被打断的不悦:
“嬴姑娘有何见解?”
话语里更多的是疑问和审视。
嬴玥起身,微微颔首致意,然后缓步走到沙盘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