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剑的寒光尚未在黑风谷的戾气中散尽，楚逸尘与苏海棠的马蹄已踏着暮色急叩金陵南门。苏海棠扶着他染血的左肩，指尖仍能触到布料下未凝固的温热——方才在谷外处理伤口时，她用碘伏消毒的动作让楚逸尘皱眉，却没追问那透明液体为何能让伤口泛起微麻的刺痛，只在她缠手帕时，低声说了句“你倒是比烟雨阁的医女胆大”。
城门楼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次清晰，那是苏海棠祖父主持重修的建筑，此刻飞檐上的铜铃在晚风里轻响，竟让她生出几分“此心安处是吾乡”的错觉。可这错觉未及消散，城南方向突然腾起一片火光，染红了半边夜空，连秦淮河面都映上了跳动的橘红。
“是染坊！”苏海棠猛地攥紧缰绳，马蹄人立而起。城南染坊的海棠染料是她初到金陵时最关注的线索，那里的泉水泛着与胭脂盒同源的暖光，石洞内的地脉图碎片更是将其标记为“海棠泉”——地脉的关键节点之一。
楚逸尘的脸色瞬间沉如寒铁，他顾不得肩上的伤，挥剑斩断缰绳旁缠绕的藤蔓，催马疾驰：“玄水门的人动作真快，他们定是察觉我们找到了地脉图碎片，想先毁了海棠泉！”
两人快马加鞭，沿途的百姓已提着水桶往城南跑，哭喊声、救火声混在一起，乱作一团。待赶到染坊外时，整座染坊已被火海吞噬，木质的染架噼啪作响，燃烧的布料碎片像火蝶般在空中飞舞，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与海棠花被烧焦的甜腥气，刺得人鼻腔发疼。
“东家！东家还在里面！”几个染坊伙计跪在地上哭喊，想去冲进去，却被扑面而来的热浪逼退。苏海棠一眼认出他们，前些日子她来染坊打听海棠染料时，正是这些伙计给她指了后院的泉眼。
楚逸尘翻身下马，刚要冲进火场，却被苏海棠拉住了：“不行！里面梁柱随时会塌，而且浓烟会让人窒息，得找湿麻布捂住口鼻！”她语速极快，一边说一边扯下自己的外衫，浸在旁边的水缸里，“你肩上有伤，不能再受刺激，我和你一起进去，你护着我，我来辨认方向！”
楚逸尘看着她眼中的坚定，没有反驳，接过湿麻布捂住口鼻，又将自己的外衫撕成条，草草裹住她的手臂：“跟着我，别松手。”
两人弯腰冲进火场，浓烟呛得苏海棠眼泪直流，她只能紧紧跟着楚逸尘的背影，凭借记忆中染坊的布局，往后院的方向走。沿途的染缸已被烧得变形，里面的染料流淌出来，在火中凝成黑色的硬块，像是地脉被灼伤的伤口。
“在那里！”楚逸尘突然指向前方，苏海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染坊主老周蜷缩在海棠泉边的石磨旁，身上的衣服已被烧得破烂，脸上满是烟灰，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
楚逸尘快步冲过去，将老周抱起来，老周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苏海棠身上，像是认出了她，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我们救你出去，你撑住！”苏海棠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滚烫，却异常用力，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老周摇了摇头，目光转向苏海棠怀中的胭脂盒，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他挣扎着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苏海棠手中，那东西温热，带着他身上的体温，触感像是玉石，却有棱角，显然是个残件。
“定……定脉机……”老周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玄水门……抢……他们要毁……地脉……”他的目光转向楚逸尘，“烟……雨阁……守……守住……”
话音未落，老周的头一歪，手无力地垂了下去，眼睛却还圆睁着，望着海棠泉的方向。苏海棠心中一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还记得，上次来染坊时，老周还笑着给她讲海棠染料的古法，说这手艺是他祖上传下来的，要守着染坊过一辈子，可如今，染坊没了，人也没了。
“走！”楚逸尘将老周的尸体轻轻放在一旁，拉起苏海棠，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巨响，一根燃烧的横梁断裂，直坠而下。楚逸尘眼疾手快，将苏海棠紧紧护在身下，横梁擦着他的后背砸在地上，火星溅到他的衣服上，瞬间烧起一小片火苗。
苏海棠惊得心脏骤停，连忙伸手拍灭他衣服上的火：“你怎么样？”
“没事。”楚逸尘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沉稳，他扶着苏海棠站起来，“先出去，这里不能待了。”
两人互相搀扶着，艰难地走出火场。刚出染坊，便见几个穿着玄水门服饰的黑衣人在人群中张望，显然是在确认老周是否已死。楚逸尘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刚要上前，却被苏海棠拉住了：“别冲动，他们人多，而且我们现在手里有残件，不能暴露！”
楚逸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点了点头。两人趁着混乱，悄悄离开了染坊，回到了烟雨阁。
烟雨阁的医女早已在门口等候，见楚逸尘受伤归来，连忙上前为他处理伤口。苏海棠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拿出老周给她的残件，借着桌上的烛火仔细打量。
那是一块青绿色的玉石残件，约莫手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残件的正面刻着一些复杂的纹路，苏海棠仔细辨认，发现竟是与胭脂盒上相似的海棠纹，只是纹路更繁复，中间还夹杂着几个古篆字，她只能认出“定脉”二字，想来这便是老周口中的“定脉机”残件。
“这就是定脉机？”楚逸尘处理完伤口，走到她身边坐下，目光落在残件上，“烟雨阁古籍中记载，定脉机是上古时期用来稳定地脉的神器，由整块‘玄心玉’雕刻而成，上面刻着地脉中枢的机关图。只是后来不知为何，定脉机碎裂，残件散落各地，没想到其中一块竟在染坊主手中。”
苏海棠摩挲着残件上的纹路，心中疑惑：“老周只是个染坊主，怎么会有定脉机残件？而且玄水门的人为什么要抢它？”
“或许和他的祖上有关。”楚逸尘沉吟道，“城南染坊存在了上百年，据说初代坊主曾是守护地脉的巫祝，后来隐于市井，以染坊为掩护，守护海棠泉和定脉机残件。玄水门要引地脉戾气，定脉机是他们最大的阻碍，所以他们才会纵火焚坊，抢夺残件。”
他的话让苏海棠恍然大悟，她想起老周临终前的眼神，那眼神里不仅有不甘，还有一种守护了一辈子的责任终于交付出去的释然。她握紧手中的残件，突然觉得肩上的担子重了许多——这不仅是一块玉石残件，更是老周祖孙几代人的守护，是金陵地脉的希望。
“你看这里。”苏海棠突然指着残件上的一个凹槽，“这个凹槽的形状，和我胭脂盒底部的凸起很像，会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