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如同一场光怪陆离的梦。我们行走在《山海经》描述的那个瑰丽而危险的世界。渡过了鱼身而鸟翼的文鳐鱼欢跃其间的河流;远远避开了九首人面、蛇身环抱的相柳之泽;在羽人栖息的森林外驻足,聆听他们清越的歌唱;也曾于巍峨连绵的昆仑虚下仰望,感受那磅礴无边的神威。
伏羲仿佛一位永不疲倦的探索者和记录者。他观察星辰的轨迹,触摸大地的脉动,聆听风雨的声音,解读鸟兽的纹章。他用一根尖石,在打磨光滑的骨片、龟甲,甚至是平坦的岩石上,刻下那些我后来才明白是原始卦爻的符号。他时常用那种探讨的语气与我交谈:
“小友,你看这雷,出于泽底,震动于天,其性为何?”
“刚健,动而不居。”我努力回忆着《易经》课上那点可怜的知识。
“善。”他眼中闪过赞许,刻下一道阳爻,“再看那山,巍然静止,承载万物,其德?”
“厚重,止而不移。”
“大善。”他又刻下一组阴爻。
他并非全知,他的推演是一个不断试错、不断修正的过程。有时,他刻下的纹路会突然亮起,与周遭环境产生共鸣;有时,则会黯淡无光,甚至引来小小的元素紊乱,被他挥手抚平。我的作用,或许就是用那点来自后世、体系化的、哪怕再浅薄的“辩证法”和“符号学”知识,在他某些思路上提供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不同角度的“启发”。他称我为“小友”,待我如半徒半友。
直到那一天。
我们登上一座极高的山峰,峰顶平坦如台,仿佛专为仰观天象而设。夜空清澈得不像话,银河横亘,星河流转,壮丽得令人窒息。下方,云海翻腾,隐约可见大地的轮廓,山川河流,脉络依稀。
伏羲静立中央,闭目良久。他身上开始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与整个天地交融。风停,云驻,星辰的光芒似乎都汇聚到他一人身上。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流淌出凝实的光芒。不再是刻划,而是以光为笔,以虚空为卷。
乾三连,坤六断,震仰盂,艮覆碗,离中虚,坎中满,兑上缺,巽下断。
一个个卦象在他周身浮现,由简至繁,由静至动。它们开始旋转,组合,演化出无穷无尽的意象:天高地卑,雷动风散,水火相息,山泽通气……天地万象,似乎都被囊括在这八种基本符号的交错之中。
浩瀚的信息流席卷而来,我头痛欲裂,却又目眩神迷,仿佛亲眼目睹了宇宙源代码的书写过程。
八卦已成其七,环绕他飞舞,光芒璀璨,道韵流转。只差最后一卦,代表“巽”的风之卦,入而无所不至,柔顺以动。这最后一个符号,将贯通所有,使八卦循环圆满,自成天地。
伏羲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指尖的光芒明灭不定。那最后一个卦象,几次将要成型,却又悄然溃散。似乎缺少了某种关键的东西,一种能贯通所有变化、赋予其真正“灵魂”的引子。
周围完美运转的七大卦象,开始出现了一丝不稳定的迹象,光芒微微闪烁,旋转的轨迹也带上了一点滞涩。天地间的道韵,仿佛在等待着最后一块拼图,开始变得焦躁。
伏羲睁开眼,看向我。那目光不再仅仅是温和与深邃,而是带着一种洞悉了某种残酷命运的平静与悲悯。
“小友,”他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像惊雷在我脑海中炸开,“八卦之成,需一‘变数’,一不属于此世,却能勾连万法的‘灵引’。”
我猛地明白了。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一个普通的考古系学生,会被拉到这个开天辟地的时刻。
历史记载少了最重要的一笔。
不是遗漏,是根本无法记载。
我看着他那双映照着星辰与我的眼睛,灵魂深处传来一阵无法言喻的战栗,却又奇异地混杂着一丝明悟般的平静。我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里发出一个音节:
“我?”
他沉默着,但那沉默本身就是最肯定的回答。
他抬起手,那凝聚了天地至理的手指,带着最后未完成的卦象之光,缓缓指向我的眉心。
指尖未至,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已然传来。我感觉自己的意识,记忆,情感,属于“我”的一切,都在被抽离,化作一道清澈的、不属于这个古老时代的光流,涌向他的指尖,涌向那最后一个、亟待圆满的卦象。
视野开始模糊,耳边是天地间最本源的道音轰鸣,还有伏羲那一声若有若无的、仿佛穿越了万古时空的叹息。
“敕令,巽,成。”
光芒吞没了一切。
那根手指,并未真正触及我的眉心。
但在它抬起的瞬间,我感到一种比饕餮的凝视更深的寒意,不是杀意,而是一种规则层面的、不容置疑的“抹除”。我不是要被杀死,我是要被“化入”某个更宏大的体系,成为它运转的一部分燃料,一个注脚。
视野的边缘开始燃烧,不是火焰,是纯粹的光,是信息,是构成“我”这个存在的一切——二十年的记忆,考古系实验室消毒水的味道,触摸龙骨时那一瞬滚烫的刺痛,第一次看到《山海经》插画时的惊叹,父母唠叨的关切,甚至是我对伏羲那混杂着崇敬与依赖的复杂情感——所有这些,都像被投入熔炉的羊皮纸,边缘卷曲,碳化,剥离,化作无数闪烁的、无法理解的符号流,被强行抽离,汇向那指尖凝聚的、最后一个卦象的雏形。
痛苦并非肉体上的,而是存在本身被拆解的、灵魂层面的剧震。我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声带也早已被同化为数据流的一部分。
伏羲的眼睛,那双曾映照星辰生灭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照出我正在消散的、惊恐扭曲的脸。那里面没有残忍,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悲悯的平静,仿佛在完成一项早已注定的、不容掺杂个人情感的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