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毕业论文，选择了一个极其大胆的题目——《从气韵感知角度重审史前玉器纹饰的象征系统与宇宙观》。我试图用文字描述那种超越视觉的、对古物“理”与“意”的感知，并将其与八卦易理相互印证。论文答辩时，引起了不小的争议，有人认为这是故弄玄虚，缺乏实证，但我的导师却力排众议，认为我开辟了一个全新的、极具潜力的研究视角。
毕业后，我出人意料地没有进入体制内的考古研究所，而是在顾明渊的支持下，在他茶馆的隔壁，开了一间小小的工作室，取名“观物斋”。名义上是从事古物鉴赏与修复，实际上，是我借助八卦感知，深入探究文物背后隐藏的“理”与“史”的一个据点。
生意不算兴隆，但也足以维持。来找我的，多是些慕名而来的收藏爱好者，或者遇到某些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怪事”的人。
一次，一位中年商人带来一件家传的明代青花瓷瓶，瓶身绘着缠枝莲纹，品相完好，但他却说自从得到这个瓶子，家里就怪事不断，家人多梦易醒，身体莫名虚弱。他用各种科学仪器检测过，毫无异常。
我接过瓷瓶，指尖刚触碰到冰凉的釉面，灵魂感知便自发蔓延过去。
一股阴寒、沉滞、带着些许怨怼的气息，从瓶身内部渗透出来。那不是鬼魂，更像是一种长期积累的、负面的“气场”或者说“病气”。这气息与瓶身绘制的、本应象征清净的莲纹格格不入，形成了一种内在的扭曲和冲突。
我凝神感知，顺着那阴寒气息的源头“看”去，隐约“见”到这瓶子似乎曾长期被放置在一个阴暗、潮湿、且充满悲伤情绪的环境中（或许是墓室，或许是某个遭遇变故的家族祠堂），年深日久，吸纳了那里的沉疴之气。
“问题不在纹饰，而在其‘藏’之气。”我对那商人说，“此瓶曾置于阴晦之地过久，积存了不良气息。需以阳和之气，徐徐化之。”
我让他将瓶子置于家中向阳通风处，每日清晨以柔和阳光照射片刻，并在旁边摆放一些生气盎然的绿植。同时，我借助对“离”卦（火、光明、净化）和“巽”卦（流通、分化）的理解，以自身微弱的灵魂感知为引，尝试引导一丝阳和之气，缓缓冲刷瓶身内部淤积的阴寒。
几天后，商人欣喜地打来电话，说家人睡眠安稳了许多，那种莫名的压抑感也消失了。他坚持付了一笔丰厚的酬金。
这样的事情渐渐多了起来，“观物斋”在某个小圈子里开始有了点神秘的名气。我依旧保持着低调，深知自己这点能力，不过是管中窥豹，远远谈不上掌握。顾明渊老先生成了我亦师亦友的领路人，我们常常彻夜长谈，探讨易理，印证感知。
日子仿佛就要这样平静而充实地过下去。直到那一天。
一位神色慌张的年轻女子找上门来，她是一家大型博物馆的研究员。她带来一个紧急的求助：博物馆最近接收了一批新出土的西周早期青铜器，在进行常规研究时，一位资深研究员在清理一件刻有复杂夔龙纹的青铜尊时，突然晕倒，至今昏迷不醒，医院查不出任何生理原因。而其他接触过这批青铜器的人，也都不同程度地出现了失眠、心悸、产生幻觉等症状。
“我们怀疑……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女子脸色苍白，声音颤抖。
我心中凛然。能让一位资深研究员昏迷，影响多人，这绝非普通的“阴寒之气”。
我立刻随她赶往博物馆。存放那批青铜器的地下库房戒备森严，但一进入库房区域，我就感到一股极其强烈的不适。
那不是单纯的阴寒，而是一种暴戾、混乱、充满侵略性的“煞气”！这股煞气如同有生命的触手，从库房深处蔓延出来，疯狂地冲击着周围的一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腥甜味，那是能量层面剧烈冲突的表征。我的灵魂感知刚一探出，就感到一阵针扎般的刺痛，那团“巽”卦青光剧烈闪烁，示警之意前所未有的强烈。
“好凶的煞气！”我脸色发白，稳住心神，对陪同的博物馆领导说，“这东西……不是寻常古物，它上面附着的东西，极其危险。”
在众人紧张的目光中，我深吸一口气，将顾明渊所授的守心法门运转到极致，同时全力调动灵魂深处与八卦，尤其是与“离”火、“震”雷相关的刚正、破邪意象，在周身布下一层微弱的防护，一步步走向库房深处。
越往里走，煞气越重。灯光似乎都变得昏暗不定，温度骤降。最终，我在库房最里面的一个恒温柜里，看到了那件惹祸的青铜尊。
它比我想象的要小一些，但造型古朴狞厉，通体覆盖着厚厚的绿锈，但那锈色深处，隐隐透出一种不祥的暗红。尊腹之上，盘绕着的并非寻常的夔龙，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似龙非龙、似蛇非蛇的怪诞纹饰，那生物双目圆睁，口部大张，利齿狰狞，透出一股要吞噬一切的疯狂意蕴。
我的感知刚接触到那纹饰，脑海中便“轰”的一声！
不再是简单的气息感应，而是一幅幅混乱、血腥、充满毁灭欲望的画面碎片冲撞而来！尸山血海，部落祭祀的疯狂舞蹈，某种庞大黑暗的意志在苏醒……这青铜尊，根本不是礼器，而是一件承载了上古凶煞意志的“容器”！那纹饰，也绝非装饰，更像是一种封印，或者……召唤的媒介！
“呃……”我闷哼一声，连连后退，胸口发闷，喉头涌上一股腥甜。这煞气的凶厉程度，远超我的想象！以我目前的能力，别说净化，连靠近都极其困难！
“怎么办？连您也没办法吗？”博物馆领导焦急地问。
我看着那件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青铜尊，感受着其中蕴含的、足以影响现实的可怖力量，心中沉重无比。这东西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我想起了伏羲梳理山海，封印凶兽的从容；想起了顾明渊所说的“慧极必伤”与守护之责；也想起了我灵魂深处，那源自文明源头的八卦之理。
或许，我开这“观物斋”，等待的，就是这样的时刻。
我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
“准备朱砂、烈酒、桃木……不，这些恐怕不够。”我沉声道，“给我找一间绝对安静的房间，还有……我需要时间。”
我必须寻求帮助。不是向医院，也不是向寻常的僧道，而是向那冥冥中，或许依旧注视着这片土地的先贤意志，向我灵魂深处，那点不曾熄灭的、来自神话时代的风中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