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青云学院深处,那片静谧的竹林在晚风中沙沙作响,仿佛亘古的低语。竹林深处,那方清浅的池塘边,简朴的茅草亭内,青袍老者凭栏而立,望着池中几尾悠然摆尾的锦鲤,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水面,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他身后,一名身着监院服饰的执事垂手恭立,正是当日主持大比混战、面容冷峻的雷教习。此刻,这位以严厉著称的教习,脸上却带着一丝罕见的复杂神色。
“院长,今日大比,唐澈此子……”雷教习声音低沉,带着汇报事务的严谨,却也掩不住那一丝惊叹,“烛火境初阶,于混战中洞察先机,游刃有余。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在叶师侄的皓月领域与月华连斩之下,竟能支撑如此之久,其应变之能、心志之坚,实属罕见。”
老院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如同风吹过竹叶。
雷教习继续道:“此子所修‘正直’能量,看似进境缓慢,却异常凝练内敛,更兼具一种……奇异的包容特性。其战斗方式,非是硬碰硬的莽撞,也非取巧的诡道,而是基于一种近乎本能的、对能量轨迹与弱点的精准洞察。这份天赋,闻所未闻。”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疑虑:“只是……其心灯特性,与典籍所载任何已知正能量属性皆有不同,亮度提升亦极为缓慢。长此以往,恐根基受限,难有大成。且其性执拗,于青石镇一事便可看出,不知变通,易招惹祸端。”
这便是学院内部对唐澈的普遍看法——天赋异禀,却前路莫测,且是个不安定的因素。
老院长终于缓缓转过身,清癯的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双澄澈如池水的眼睛看向雷教习:“雷教习,你可知,为何规则之眼能监察世间,却仍有伪善横行?”
雷教习一怔,思索片刻答道:“因规则之眼只辨亮度,难察纯度。人心诡谲,善于伪装。”
“不错。”老院长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向池水,仿佛在与那游鱼对话,“这世间,缺的从来不是耀眼的光芒。炬火易得,皓月难寻。但比皓月更难得的,是一双能看穿耀眼之下污浊,能于浑浊中坚守本真的眼睛。”
他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沧桑与力量。
“唐澈此子,其心灯特殊,亮度提升缓慢,或许正因其能量并非流于表面,而是在锤炼其‘质’,在滋养其‘根’。那看似缓慢的积累,或许是在奠定一条我等都未曾设想过的、更为坚实的道路。”
“至于其性‘执拗’……”老院长轻轻笑了一声,带着些许感慨,“在这随波逐流、同流合污易,坚守本心、砥柱中流难的时代,这份‘执拗’,这份对‘真实’近乎偏执的追求,何其可贵?青石镇之事,非是他招惹祸端,而是祸端本就存在,他不过是撕开了那层遮羞布罢了。”
雷教习闻言,陷入沉思。老院长的话,如同暮鼓晨钟,敲碎了他心中某些固有的成见。
“院长之意是……”
“顺其自然,稍加拂拭,勿使蒙尘即可。”老院长摆摆手,语气恢复平淡,“璞玉需经雕琢,雏鹰需历风雨。过度的呵护,反是害了他。至于前路是荆棘遍布,还是海阔天空,需由他自己去走,去闯。”
他顿了顿,最后看了一眼西方沉落的夕阳,余晖将他的青袍染上一抹暖色。
“况且,这潭水,也是时候,需要几条敢于搅动的鲶鱼了。”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身影在暮色与竹影中,渐渐变得模糊,最终仿佛融入了这片天地,再无踪迹。
雷教习独自站在亭中,回味着老院长的话语,心中波澜起伏。他看向丙字柒号院的方向,目光中之前的疑虑与担忧渐渐被一种新的期待所取代。
搅动潭水的鲶鱼吗?
或许,这沉寂已久的青云学院,乃至这看似平静的帝国,真的需要这样一双不一样的眼睛,来照亮那些被华丽外衣掩盖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