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昊被拖走了,像一条被抽去脊梁的瘌皮狗,留下满地狼藉的惊愕与死寂。
明心台上,问心镜的光芒依旧流淌,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无形的尘埃,不再那般神圣不可侵犯。
台下的人群,如同被冻结的潮水,凝固在巨大的震惊与哗然之后。那些曾对赵昊投以钦佩目光的人,脸上火辣辣地烧灼;那些曾巴结逢迎的,此刻恨不得将头埋进地缝;更多的是茫然与后怕,仿佛第一次窥见这金光璀璨的学院高墙之下,涌动着何等污浊的暗流。
唐澈缓缓走下明心台。
脚步踏在坚实的石面上,发出轻微的回响,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格外清晰。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复杂难言——有敬畏,有感激,有好奇,更有深深的忌惮。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重量,更能感觉到,怀中那两件已然完成使命的“证据”,正渐渐失去温度。但他心中并无多少轻松,反而更加沉重。扳倒一个赵昊,不过是撕开了冰山一角。那诡异的秩序锁链,那吏部流出的考题,那训练有素、动辄自毁的袭击者……这一切的背后,藏着怎样的庞然大物?
“唐澈。”一个沉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唐澈转身,只见洪主官不知何时已来到近前。这位监察司高官面色依旧沉静,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审视的光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锐利。
“洪主官。”唐澈微微躬身。
“你,很好。”洪主官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胆识、能力、对‘真实’的执着,皆属上乘。若非你引动问心镜异象,此事恐难水落石出。”
他话锋微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唐澈身上,尤其在他心灯的位置停留了一瞬:“只是,你之心灯,形态特异,闻所未闻。那缕灰气,是何物?引动镜光之法,又从何而来?”
来了。唐澈心中凛然。混沌微光的存在,终究引起了最高层的注意。
他早有准备,神色不变,平静答道:“回禀主官,学生于一次机缘中,偶得一枚记载上古心灯异闻的残破玉简,其上提及‘心灯非唯纯色’,学生心有戚戚,修炼时偶有所得,心灯便生出此异变,具体缘由,学生亦不甚明了。至于引动镜光……学生只是秉持‘求真’之念,将所见所感之‘真相’,以心灯之力共鸣镜光,或许是问心镜自身规则,不容虚伪蒙蔽吧。”
他半真半假,将一切推给那枚来自地下集市的混沌玉简,并强调是“真相”引动了规则,而非他自身有能力操控问心镜。
洪主官静静地听着,焦黄的脸上看不出信或不信。他只是深深看了唐澈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机缘……异变……”他重复着这两个词,语气莫名,“罢了。无论如何,你此番立下大功,监察司自有记录。年度大考,你当居前列。”
他没有再追问,但唐澈知道,这件事绝不会就此结束。自己在洪主官,乃至其背后的监察司乃至更高层那里,已经挂上了号。
“多谢主官。”唐澈再次躬身。
洪主官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玄黑衣袍在风中拂动,带起一片肃杀之气。
洪主官刚走,叶娇芸便走了过来。
她看着唐澈,眼神复杂难明,清冷的面容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方才问心镜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尤其是唐澈心灯中那缕活跃的灰气,以及他引动镜光时那股非正非邪、却凌厉无比的气势,都深深冲击着她的认知。
“唐师弟,”她声音依旧空灵,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多了些许凝重,“你……无恙否?”
“劳师姐挂心,无恙。”唐澈回道。
叶娇芸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轻声道:“真相固然重要,但……手段与力量,亦需慎之又慎。过刚易折,过奇易险。你那心灯异象与引动镜光之法,恐非正道坦途,望你……好自为之。”
她的话语中带着真诚的关切,但也清晰地划下了一条线——在她所信奉的“纯粹正道”与唐澈此刻展现的“复杂真实”之间,存在着一道鸿沟。
唐澈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心中并无波澜,只是平静道:“多谢师姐提醒。路在脚下,是坦途还是险径,走过方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