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床的轰鸣声再次响彻整个车间,那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咆哮,此刻听在众人耳中,不啻于天籁。
周围的工人们,前一秒还是一片死寂,下一秒,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李怀德的双手死死攥着林卫的手,手劲之大,让林卫都感觉到了骨节的压力。这位平日里威严的轧钢厂一把手,此刻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好!好小子!”
他很清楚,这台机器的重启,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仅是避免了一场停产的灾难,更是保住了他李怀德的乌纱帽,保住了全厂上千号工人的饭碗!
林卫任由他抓着,没有挣脱,只是微微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沾满油污的袖口上,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丝年轻人该有的腼腆和局促。
他随即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身边的李怀德听得一清二楚。
“厂长,能为厂里解决问题,是我应该做的。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萧索。
“我这一身本事,怕是以后没太多机会施展了。”
李怀德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攥着林卫的手又紧了几分。
“你这是什么话?”
林卫抬起头,露出一抹苦笑,眼神黯淡。
“您知道,我是京郊农村户口,家里穷。我妈身体一直不好,常年吃药,妹妹还小,正长身体。一家三口就挤在村里那间四处漏风的破屋里,下雨天屋里比屋外下的还大。”
“我寻思着,在厂里干几年学徒,学门手艺,攒点钱,就回乡下去了。总得有人照顾她们娘俩。”
这番话,七分真,三分假。
句句都是实情,但组合在一起,却成了最锋利的武器,精准地刺向了李怀德内心最柔软也最功利的地方。
放虎归山?
李怀德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开什么国际玩笑!
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人才,是神!是能点石成金的宝贝!这样一尊技术大神,要是从他手里放跑了,他李怀德百年之后,都得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成轧钢厂的千古罪人!
李怀德的脑子飞速运转,利弊得失瞬间清晰。
留住他,厂里的技术难题就有了主心骨。
放走他,今天这台机器的噩梦,明天可能就会在另一台机器上重演!
“不行!绝对不行!”
李怀德几乎是吼出来的,态度坚决得不容置疑。
他猛地一拍林卫的肩膀,斩钉截铁。
“你这样的人才,怎么能回乡下埋没!你的问题,就是厂里的问题!走,跟我去办公室,厂里给你解决!”
半小时后,轧钢厂二楼的紧急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李怀德坐在主位,将车间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最后把手中的大茶缸子重重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我的意见,对林卫同志,进行破格重奖!”
话音刚落,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
“我反对!”
主管生产的副厂长周扒皮,推了推自己的黑框眼镜,慢条斯理地开口。
“厂长,我理解您的心情。但规矩就是规矩,他林卫只是个学徒,就算侥幸修好了机器,那也是运气。我们不能因为一次侥幸,就破坏了厂里几十年的制度。我看,奖励二十块钱,记一次大功,这已经是顶天的待遇了!”
“没错,周副厂长说得对。”另一个科室主任附和道,“要是人人都拿这个当要挟,以后队伍还怎么带?厂里的制度还要不要了?”
“规矩?制度?”
李怀德怒极反笑,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指着那几人的鼻子。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问你们,今天要是没有林卫,机器修不好,全厂停产,这个责任谁来负?是你?还是你?”
他目光如电,扫过众人。
“你们负得起吗?”
会议室里顿时鸦雀无声,刚才还叫嚣的几个人,全都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李怀德胸膛剧烈起伏,他知道,对付这帮官僚,就得用雷霆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