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婉儿到访的余波,在崇仁坊的小院里漾开一圈谨慎的涟漪。林微并未因得到宫廷的关注而沾沾自喜,反而更加绷紧了心弦。为淑妃特制“凤仪红”的任务,她亲自接手,每一个步骤都力求完美,不仅颜色要独一无二,盛放的口脂盒也选了上好的青玉,请匠人精心雕琢了凤穿牡丹的图样。
这日,她将完工的“凤仪红”亲自送至上官婉儿在宫外的住所。这是一处清雅院落,不似公主府奢华,却处处透着书卷气息。上官婉儿在书房接见了她。
查验过口脂,上官婉儿满意地点点头:“林姑娘果然匠心独运,此色雍容华贵,正合淑妃娘娘身份。”她命侍女收起锦盒,却并未让林微立刻离开,而是指了指对面的坐席,“姑娘请坐,尝尝今年新贡的顾渚紫笋。”
林微依言坐下,心中明了,真正的“试探”此刻才开始。她小口啜饮着清茶,姿态恭谨而沉静。
上官婉儿放下茶盏,目光平和地落在林微身上,仿佛闲话家常:“听闻姑娘昔日是林侍郎府上的千金,自幼习读诗书,琴棋书画亦有所涉猎。如今却在妆饰之道上另辟蹊径,名动长安,实在是……造化弄人。”
林微垂眸:“才人谬赞。家学不敢或忘,然时移世易,微末之技不过是为谋生计,苟全性命罢了。”
“好一个‘苟全性命’。”上官婉儿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洞察世情的了然,“只是姑娘这‘微末之技’,如今却牵动了半个长安贵妇的心绪,连公主殿下都对你青睐有加,岂是寻常‘谋生’二字可以概括?”
她语气依旧温和,话语却如针,直指核心。林微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比面对太平公主时更甚。太平公主的威势是外放的,而上官婉儿的锐利是内敛的,藏在她温婉的書卷气之下,更显深不可测。
“奴婢惶恐。”林微放下茶盏,姿态放得更低,“奴婢所求,不过是一方安身立命之所。蒙公主殿下不弃,赐予机会,奴婢唯有竭尽所能,以报殿下知遇之恩。至于其他,奴婢人微言轻,不敢妄求,亦不敢僭越。”
上官婉儿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盏沿:“姑娘是聪明人。这长安城,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暗流涌动。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丈深渊。姑娘如今风头正盛,更需谨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
她的话,与裴远之前的警告不谋而合,但角度更为高层。林微心中凛然,知道这是来自权力中枢的提醒,亦或是……招揽前的敲打?
“才人教诲,奴婢谨记于心。”林微恭敬回应,“奴婢只愿守好芙蓉阁一隅,凭手艺安分度日,绝不参与任何是非纷争。”
“安分度日……”上官婉儿重复着这个词,似笑非笑,“姑娘身在局中,想要独善其身,恐怕不易。”她话锋一转,忽然问道,“姑娘以为,女子立世,凭何为本?”
这个问题看似空泛,实则犀利。林微沉吟片刻,谨慎答道:“奴婢浅见,女子立世,或可如才人这般,凭经天纬地之才,辅佐君王,青史留名;或可如公主殿下,凭天家贵胄之尊,影响时局;亦可如寻常女子,凭勤俭持家之德,相夫教子。路径不同,皆在‘本心’与‘能力’四字。有多大能力,便守多大本心,行多大之事。”
她没有直接回答凭何为本,而是强调了“本心”与“能力”的匹配,既恭维了上官婉儿和太平公主,也为自己“凭手艺吃饭”的定位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上官婉儿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赏。她见过太多人在她面前或惶恐、或谄媚、或故作清高,像林微这般沉稳冷静、言辞得体又不失风骨的,实属罕见。
“好一个‘本心’与‘能力’。”上官婉儿颔首,“姑娘有此见识,困于妆台之间,倒是有些可惜了。”
林微心中一跳,面上却不露声色:“才人过誉。妆容之术,亦是学问。能让贵人们容颜增辉,心情愉悦,亦是奴婢的价值所在。”
她没有接“可惜”的话头,再次明确了自己的界限。
上官婉儿看了她片刻,终于不再试探,温和道:“姑娘不必过谦。你有你的路,走下去便是。只是记住,在这长安城中,有些线,不可越;有些人,不可轻易得罪。若遇难处……”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或可来此寻我。”
这并非承诺,更像是一种预留的可能性。林微立刻起身,郑重行礼:“多谢才人提点与厚爱,奴婢感激不尽。”
离开上官婉儿的住所,林微走在长安的街道上,初夏的阳光已有些灼人。她回想着方才的对话,每一句都暗藏机锋。上官婉儿代表的不只是她自己,更可能是女皇的意志。这场试探,是对她能力、心性乃至忠诚度的考察。
“凤仪红”是投石问路,而方才那番交谈,则是更深入的评估。她似乎……勉强过关了。得到了一个“或可来寻”的模糊许可,但也背负上了更沉重的“谨言慎行”的期望。
她知道,自己看似选择了一条远离权力核心的“手艺之路”,但当她技艺的影响力扩散到一定程度时,便不可避免地会被卷入漩涡之中。上官婉儿的提醒是善意的,也是现实的。
回到小院,她将经过简要告知苏娘。苏娘沉默良久,只道:“如今,我们更是步步都要踏在实处了。”
林微点头。她看着窗台上那些熠熠生辉的“大唐色号”口脂,它们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却也成了将她推向风口浪尖的帆。妆笔为刃,可以描绘美丽,也可以丈量危险。往后的路,她需得更稳,更准,更懂得在这片繁华与危机并存的土地上,如何小心翼翼地……走钢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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