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内的空气愈发粘稠窒息。宝玉下落不明，贾琏也音讯全无，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各种猜测、流言如同瘟疫般在仆役间悄无声息地蔓延，连带着主子们也都人心惶惶。王熙凤强撑着精神料理家务，可眉眼间的疲惫与惊疑却难以掩饰。
那夜与“林黛玉”同榻而眠后的荒诞梦境，如同鬼魅般不时在她脑海中闪现，与现实中丈夫失踪的焦虑交织，啃噬着她的神经。
林大欲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时机，差不多了。
这日晚间，他算准了王熙凤独自在房中对账、心力交瘁的时刻，又出现在了琏二奶奶的院门前。这一次，他连紫鹃都没带，只身一人，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绫袄，外面罩着青缎子坎肩，越发显得单薄可怜。
平儿见他来了，忙迎出来，脸上带着忧色：“林姑娘怎么来了？这大晚上的，仔细受了风。”
“平儿姐姐，”林大欲的声音细弱如同蚊蚋，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抖，“我……我实在怕得紧，想见见二嫂子。”
屋内，王熙凤正对着账本头疼，听见动静，皱了皱眉，还是扬声道：“是林妹妹吗？进来吧。”
林大欲挪步进去，也不坐，就站在当地，灯光下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眶红红地望着王熙凤，嘴唇哆嗦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王熙凤见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不耐烦又被勾了起来，夹杂着一丝因那梦境而生的不自在：“这又是怎么了？谁又给你气受了？”
“没有……二嫂子，没人给我气受，”林大欲摇着头，眼泪说来就来，扑簌簌地往下掉，“是我……我昨晚又做噩梦了，比上次还可怕！我梦见……梦见宝二哥和琏二哥哥……他们浑身是血，在叫我……说府里要塌了，没人撑得住……”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王熙凤的神色，见她听到“贾琏浑身是血”时，脸色果然变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账本。
“我吓得魂都没了！”林大欲趁热打铁，上前几步，竟“噗通”一声软倒在王熙凤脚边的脚踏上，双手抱住她的腿，仰着脸哀泣，“二嫂子！府里如今就靠你一个人撑着，我瞧着……我瞧着你也累坏了，脸色这样难看……若是你再有个好歹，我们可怎么活啊！”
他哭得情真意切，身体因恐惧而微微发抖，冰凉的手指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到王熙凤腿上。
王熙凤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心下烦躁，想推开他，可低头看见他那张梨花带雨、写满依赖与恐惧的脸，再联想到自己连日来的心力交瘁和那个说不出口的怪梦，一种同病相怜的苦涩竟涌了上来。是啊，这府里，如今真像是要塌了。
“快起来，像什么样子！”王熙凤语气放缓了些，伸手去拉他，“地上凉，仔细病了。”
“我不起来！”林大欲反而抱得更紧，像个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二嫂子，我害怕一个人……我今晚还想在你这里睡……就一晚，求求你了！有你在旁边镇着，那些脏东西才不敢近身！”
他又祭出了那套“阳气盛”、“能镇邪”的说辞。
王熙凤眉头紧锁，本能地想拒绝。那晚的梦让她心有余悸。可看着脚边这哭得几乎要断气的人儿，再想想府里眼下这局面，若是连这点要求都不答应，传出去倒显得她这当家奶奶刻薄无情，连个孤苦无依的表妹都容不下。
“……罢了罢了，”王熙凤终究还是妥协了，带着浓浓的疲惫，“你愿意留下就留下吧。只是我今夜还要看会儿账，睡得晚，你别嫌吵。”
“不嫌不嫌！”林大欲立刻收了哭声，脸上露出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带着泪花的笑容，自己从地上爬起来，乖巧地坐到床边，“我等着二嫂子。”
夜渐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