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秋气定神闲地提起酒壶,为天帝面前的白玉杯斟满,酒液呈淡金色,甫一出壶,便有若有若无的氤氲雾气升腾,满院的草木之气仿佛都被这一缕酒香牵引,欢欣鼓舞起来。
“陛下,郭公公,太子殿下,请。”他含笑伸手,“此乃鄙县特产,名为‘地脉琼浆’,取的是荒山野径中的无名山泉,再以县中百姓家家户户都会的聚灵阵法温养九日方成。算不得什么仙家玉酿,却也能清心明目,强健体魄。”
说着,他又指向桌案中央一盆晶莹剔大,米香几乎凝为实质的米饭:“此为‘聚灵膳饭’,所用之米,亦是桃源县的凡土所出。陛下尝尝,看比起宫中贡米如何?”
天帝的目光掠过那杯中翻涌着微光的酒液,又扫过那盆几乎要溢出紫气的米饭,心中早已不是“惊讶”二字可以形容。
他身为九五之尊,天下奇珍异宝无所不见,可如此精纯、未经仙门炼化的灵气,竟从凡夫俗子的餐食之中透出,实乃闻所未闻。
他端起酒杯,并未立即饮下,一双深邃的眼眸望向叶知秋,语气闲淡如拉家常:“方爱卿,你这桃源县,当真是个福地。朕一路行来,见此地百姓虽衣着朴素,却个个精神饱满,气血充盈。想来,便是得了这山水灵气的滋养。”他话锋一转,声线陡然沉实了几分,“只是,朕有一事不解。此地灵气如此充盈,远胜过一些有仙家驻留的州府,为何不见仙门在此开山授箓,教化万民?灵气不归天庭,游离于野,岂非……逆伦?”
最后两个字,天帝说得极轻,却像两座无形的山岳,轰然压在小院之中。
空气瞬间凝滞,连带着李照熙脸上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都僵住了。
郭正刚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紧,眼底闪过一丝快意,等着看叶知秋如何应对这“天问”。
谁料叶知秋脸上笑意不减,仿佛丝毫未曾感受到那股帝王威压。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转头,用手中的象牙箸朝着院角一指。
那里,立着一根早已断裂的石桩,覆满青苔,断口处参差不齐,明显分作三截,散落在荒草丛中,见证着岁月的无情。
“陛下请看那根石桩。”叶知秋的声音带着一丝追忆的悠远,“听县中老一辈人讲,很久以前,曾有一条大地龙脉穿城而过,桃源县也因此风调雨顺,人杰地灵。那时候,这石桩,是镇龙脉的九根天柱之一。”
他顿了顿,话语里染上了一抹难以言喻的讥诮:“只可惜,后来上界有大人物巡视,言此地龙气过盛,恐生事端,有碍观瞻,便大笔一挥,批了四个字——‘剪枝去冗’。”
“于是,一道天旨下来,龙脉被仙人一剑斩为三截,龙气溃散,灵机断绝。这九根天柱,自然也就成了无用的废石。桃源县自那以后,便成了上界仙宗眼里的不毛之地,再也无人问津。”
听到“剪枝去冗”四个字,一旁侍立的郭正刚脸色猛地一白,握着玉笏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如何能忘?
当年奉天庭之命,亲率天兵前来“修剪”桃源地脉的,正是他!
那四个字,便是出自他当年递交给天帝的奏章!
叶知秋此刻当着天帝的面说出来,无异于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那个毁了桃源县根基的阉人园丁!
羞愤与杀意在他胸中疯狂搅动,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手中的玉笏表面竟浮现出几道细微的裂痕。
若非天帝在此,他恐怕早已祭出法宝,将这胆大包天的县令碾为齑粉。
叶知秋仿佛没有看见郭正刚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可谁也没想到,那断了的龙脉虽死,逸散的残余气息却渗入了桃源县的每一寸土地。县中百姓没了指望,反倒自己琢磨开了。他们发现,用最简单的阵法,就能将这些散碎的灵气重新聚拢起来,引来浇灌田地,融入日常饮食。”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天帝,脸上挂着温和而又无比扎眼的笑容,最后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总结一句无关紧要的田间俗语。
“所以说啊,陛下,断了根的草,有时候,反倒比那些需要人精心伺候的参天大树,更耐活。”
“噗——”
李照熙终是没忍住,刚喝进嘴里的一口地脉琼浆,差点就喷了对面郭正刚一脸。
他连忙死死捂住嘴,低下头,双肩剧烈地耸动着,憋得满脸通红。
这一声轻响,如同一根针,刺破了院中紧绷如鼓面的死寂。
郭正刚的脸庞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怨毒的光芒几乎要化为实质。
他心中已然立下毒誓,待回到天庭,定要奏请天帝,引九天神雷,将这桃源县连同这个不知死活的县令,一并轰成劫灰!
天帝却依旧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叶知秋,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中,情绪复杂难明。
他端起酒杯,这一次,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带着磅礴的灵气直冲天灵,却压不住他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诡异氛围中,一阵极不寻常的低沉闷响,毫无征兆地从远方传来。
那声音起初很微弱,仿佛地心深处的脉动,却连绵不绝,由远及近,带着一种撼动山河的沉重。
桌上的酒杯,杯中的酒液,开始随之泛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叶知秋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瞬间收敛,眉头猛地拧紧。
他侧耳倾听,目光锐利如鹰,倏然转向了西北方向,眼神中透出前所未有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