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枯瘦的手按在青石板上,额间渗着汗,可眉梢是舒展的——分明在导气冲脉。
更奇的是那石板,竟随着她的呼吸泛起淡蓝光晕,像活物在吐纳。
“那是王阿婆,七十二了。”叶知秋摸出酒葫芦灌了口,“从前咳得下不了床,如今能跟着猎户上山采灵芝。
她说,这气不是神仙给的,是从地里、从风里、从自己骨头缝里抠出来的。“
天帝喉头发紧。
他想伸手触碰那青石板,指尖悬在半空又顿住——这具凡人的手,此刻竟在发抖。
当晚,他宿在无香庙后殿。
窗纸被风掀起条缝,漏进街上传来的喧闹。“张猎户的儿子又画符了!”“引的是雷吗?”“可不,那小娃才六岁,拿树枝在地上画了道‘穿云符’,东边老槐树上的马蜂窝直接被劈成两半!”
天帝披衣起身,透过窗缝看见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娃,正踮脚往墙上贴符纸。
她身边围着七八个孩童,每人手里都攥着根树枝,在青石板上歪歪扭扭画着符纹。
有个穿补丁衣裳的小子画错了笔,急得直跺脚,旁边的小女娃却拍他肩膀:“别急,我阿爹说符阵像种田,错了就拔了重种,天地有的是土。”
“阿爹?”天帝喃喃重复。
他忽然想起凌霄殿里的仙童,个个生得粉雕玉琢,开口必称“上仙”。
可这里的孩童,连“神仙”二字都不提,只说“我阿爹教的”“叶大人说的”。
更远处,巡灵卫统领孟虎正提着刀站在街口。
他对面蹲着只皮毛焦黑的妖狼,可那狼见了孟虎,竟夹着尾巴往后缩。“去!”孟虎大喝一声,刀未出鞘,妖狼已嗷叫着窜进巷子里。
围观百姓哄然叫好:“孟统领的‘镇煞诀’又精进了!”“多亏叶大人教的锻体术,咱们凡人的血气,原来比仙法还克妖!”
没人跪,没人拜。
他们拍着孟虎的肩膀笑,往小娃手里塞糖块,像在夸自家兄弟。
天帝靠在墙根,听着这些声音撞进耳朵。
月光漏进来,照见他道袍上的补丁——这是他第一次,穿带补丁的衣裳。
可不知为何,心口那团憋了千年的气,竟慢慢松了。
“老丈还没睡?”
叶知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天帝转头,见他抱了床棉被,发梢还滴着水,显然刚从河里摸鱼回来。“后殿漏风,这被子絮了新棉花。”他把被子扔到床上,自己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仰头看月亮,“从前在天机阁,我总想着怎么算天的命。
现在才明白,最妙的卦象,是看凡人自己写命。“
天帝没说话。
他望着叶知秋被月光拉长的影子,突然发现那影子里缠着无数金线——是桃源百姓的生机,是地脉龙气,是被凡人自己点燃的道火。
“明日我要去坊市看看。”天帝听见自己说。
叶知秋转头,眼里的笑像春冰初融:“巧了,我也正想带老丈逛逛。”
夜风卷着孩童的笑声掠过屋檐,无香庙前的老槐树上,不知谁贴了张新符纸。
月光下,那符纹微微发亮,像凡人举着的、要捅破天的火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