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的这一夜,灯火未熄。
血腥气混合着金疮药的味道,在空气中顽固地弥漫,压过了春日夜晚本应有的草木清香。府内不再有喊杀声,取而代之的是伤者压抑的呻吟、兵士搬运尸体和加固工事的沉重脚步声,以及女眷们低低的、劫后余生的啜泣。
沈棠褪下了那身沾染血污的湖蓝衣裙,换上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发髻紧紧挽起,未戴任何钗环。她穿梭在临时充作医棚的前院回廊下,亲自查看每一个伤员的伤势,指挥着丫鬟婆子们递送热水、纱布、药材。她的动作麻利而沉稳,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仿佛不知疲倦。
【初级医术】在此刻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她能准确判断伤口的情况,指导旁人进行清创、包扎,甚至在一些紧要关头,亲自出手为伤重者施针止血。她那专注而冷静的神情,无形中安抚了许多惶惑痛苦的心。
春杏和秋菊紧跟在她身后,眼眶红肿,却强打着精神,递东西,传消息,如同最忠诚的影子。沈珩手臂裹着厚厚的纱布,依旧强撑着在府内巡视,安排哨岗,清点损失,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与沉痛。
沈巍肩头的箭伤经府医处理,已无大碍,但他坚持不肯卧床,披着外袍坐在书房里,听着各处汇总来的消息,脸色铁青,握着茶杯的手背青筋暴起。他征战半生,见过的血不比今日少,但发生在自己家中,看着熟悉的护卫变成冰冷的尸体,那种痛楚与愤怒,难以言喻。
柳氏受了惊吓,服了安神汤后在暗室歇下,沈棠去看过一次,母亲睡梦中仍不安稳,眉头紧锁。
直到天光微熹,府内的混乱才稍稍平息。伤亡统计出来了,触目惊心。阵亡护卫四十一人,重伤残废者十人,轻伤者几乎人人带彩。这是将军府近几十年来,遭受的最惨重的一次损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悲恸。
沈棠站在廊下,看着东方那抹鱼肚白,只觉得浑身冰冷,手脚僵硬。一夜的忙碌暂时压制了情绪,此刻寂静下来,那巨大的伤亡数字和昨夜惨烈的景象,才如同迟来的潮水,狠狠冲击着她的心神。
她扶住冰冷的廊柱,微微闭上眼睛。
“小姐,您去歇一会儿吧,这里奴婢们看着。”春杏担忧地递上一杯温水。
沈棠摇了摇头,接过水杯,水温透过瓷壁传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我没事。”她声音沙哑,“王爷那边……有消息吗?”
从萧衍率军追击王崇前往慈幼局,已经过去好几个时辰了。城西方向,后半夜似乎隐约传来过更加激烈的爆炸和喊杀声,但距离太远,听不真切,此刻也已归于沉寂。
结果如何?他……是否安然?
这种未知的等待,比直面刀剑更加煎熬。
“还没有消息传来。”春杏低声道。
沈棠抿了抿唇,将水杯递还。“去准备些清淡的粥食,分发给值守的护卫和伤者。库房里的老参,取几支,给重伤员吊着气。”
“是。”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前院传来。一名身上带着露水和硝烟气息的传令兵,在韩振的引领下,快步走到沈棠面前,单膝跪地:
“禀沈小姐!王爷有令传来!”
沈棠精神一振,立刻上前一步:“讲!”
“王爷已攻破慈幼局妖窟,擒杀叛首王崇!白莲教‘莲使’负伤潜逃,其余党羽大部被歼!”传令兵声音洪亮,带着胜利的激昂,“王爷命小的告知小姐,京城大局已定,叛军余孽正在清剿,让小姐安心!”
擒杀王崇!捣毁妖窟!
巨大的喜悦和relief瞬间冲散了沈棠心头的阴霾,她几乎要站立不稳,连忙扶住廊柱,才稳住身形。赢了!他们真的赢了!
“王爷……他可安好?”她急切地追问,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传令兵顿了一下,才道:“王爷……受了些轻伤,并无大碍,正在处理善后。”
轻伤?沈棠的心又提了起来。萧衍口中的“轻伤”,恐怕绝非寻常。但她知道,此刻不是细问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