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斑驳的木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隙,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眼神浑浊的老脸。是个穿着粗布褂子的老苍头,他警惕地打量着门外这群风尘仆仆的“行商”。
“你们找谁?”老苍头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吴地口音。
萧衍上前一步,将沈棠稍稍挡在身后,操着一口略带徽州腔的官话,语气客气:“老丈,打扰了。我们是从徽州来的行商,路过贵宝地,想讨碗水喝,顺便打听个人。”
老苍头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尤其在沈棠脸上停顿了一瞬,浑浊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情绪,随即又恢复了麻木:“讨水可以,打听人就算了。这地方偏僻,没什么人认得。”
说着,他就要关门。
“老丈且慢!”沈棠忍不住开口,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我们想打听的,是几十年前从这里嫁去京城的林家小姐,林婉茹,您可知道?”
“林婉茹”这三个字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老苍头关门的动作猛地顿住!他霍然抬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沈棠,嘴唇哆嗦着,像是受到了极大的震动。
“你……你们是什么人?打听她做什么?!”老苍头的语气骤然变得激动而尖锐,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防备。
沈棠心中一动,有戏!这老苍头一定知道些什么!
她压下心中的激动,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我们是……是林夫人远房亲戚的后人,家中长辈临终前念念不忘,嘱托我们若有机会来到江南,定要来林夫人的故里看看,祭拜一番。”
她这番说辞半真半假,情真意切。老苍头盯着她看了半晌,眼神复杂变幻,最终,那激动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尽沧桑的叹息。
“进来吧。”他拉开房门,侧身让开通道,佝偻的背影显得更加萧索。
宅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庭院里杂草丛生,青石板碎裂不堪,正堂的屋檐下结满了蛛网,散发着一股陈腐的气息。唯有墙角一株老梅树,虬枝盘错,倔强地伸展着,显示着这里曾有过的人烟。
老苍头将几人引到偏厅——这是整座宅子唯一还算整洁的地方,虽然家具简陋,但至少没有厚厚的灰尘。他默默地给每人倒了一碗浑浊的茶水,然后坐在门槛上,掏出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烟雾缭绕中,他的面容显得更加模糊。
“林婉茹……小姐啊……”他吐出一口烟圈,声音飘忽,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她是我们林家的骄傲,也是……林家的劫数啊。”
沈棠的心提了起来,和萧衍交换了一个眼神,静静等待下文。
“小姐从小就聪明,长得也好,跟画里的人儿似的。老爷夫人把她当眼珠子疼。后来……后来京城来了个大官,看中了小姐,要娶她做续弦。老爷本来不舍得女儿远嫁,但那门第实在太高了……最后还是答应了。”老苍头的声音带着唏嘘。
“小姐嫁去京城后,起初还好,时常有书信和东西捎回来。可后来……后来就渐渐少了。再后来,就传来消息,说小姐……病逝了。”老苍头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难以言喻的悲伤,“老爷夫人受不住打击,没几年也相继去了。这林家……就这么败落了。”
这些情况,与沈棠知道的差不多。她追问道:“老丈,您可知林夫人……我是指婉茹小姐,在出嫁前,可曾遇到过什么特别的事?或者……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比如……白莲教?”
“白莲教”三个字一出,老苍头夹着烟杆的手猛地一抖,烟灰簌簌落下。他骇然抬头,看向沈棠的眼神充满了惊恐:“你……你怎么知道?!”
果然!沈棠精神一振,强压激动:“老丈,您别怕,我们只是想了解真相。这对我……对我们很重要。”
老苍头脸色变幻,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对旧主的忠诚或许压过了恐惧,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小姐出嫁前一年……确实出过一档子邪乎事!”
他左右看了看,仿佛怕隔墙有耳,声音压得更低:“那年夏天,小姐去城外寒山寺上香祈福,回来后就有些不对劲,时常一个人发呆,夜里还做噩梦。有一次,我起夜,竟看到小姐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念念有词,那样子……那样子像是中了邪!”
“后来,夫人偷偷请了个师婆来看。那师婆说小姐是冲撞了水神,被邪祟缠上了,要做法事驱邪。做法事那天晚上……我好像看到,有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在法坛附近晃了一下,就不见了……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那打扮,可不就是白莲教那些妖人吗!”
白衣服的女人!白莲教!在母亲出嫁前就接触过她?!沈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难道母亲的“病”,甚至自己的被拐,从那么早开始就已经被设计了吗?
“那后来呢?法事之后,婉茹小姐就好了吗?”沈棠急切地问。
老苍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困惑之色:“说来也怪,法事之后,小姐确实像是好了,不再梦魇发呆,人也精神了。没多久,京城的婚事就定下了。大家都以为是法事灵验了……可现在被你们这么一提,我这心里头……直发毛啊!”
疑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更加扑朔迷离。白莲教为何要接触尚未出嫁的母亲?那个法事,究竟是驱邪,还是……进行了某种不为人知的仪式?母亲后来的“病逝”,是否也与此有关?
“老丈,这宅子里,可还留着婉茹小姐旧时的物件?比如书信、手札什么的?”萧衍沉声问道。或许能从林婉茹自己的记录中找到线索。
老苍头想了想,迟疑道:“小姐的闺房……自从她出嫁后,就一直锁着,老爷夫人不让动。钥匙……钥匙好像随着夫人下葬了。不过……”
他犹豫了一下,起身走到墙角,在一个破旧的柜子底下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巴掌大的小木盒。
“这是小姐出嫁前,偷偷交给我的。她说……如果以后林家出了什么变故,或者有她的血脉后人找来,就把这个交给他们。”老苍头将木盒递给沈棠,眼神复杂,“我守着这宅子几十年,没想到……真有这一天。”
沈棠接过那沉甸甸的木盒,手心微微出汗。这或许是母亲留下的,唯一的、直接的信息!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木盒。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件简单的物品:一支褪色的海棠花绢制发簪,一枚刻着奇异纹路的羊脂玉佩,还有一本薄薄的、纸张已经泛黄发脆的手札。
沈棠首先拿起那本手札。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女子清秀却带着一丝忧悒的笔迹:
“壬子年腊月,寒山寺归来,心神不宁,夜寐多梦,见白衣女子立于水边,唤我名讳,醒来遍体生寒……”
(第一百七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