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吞噬了坍塌的惠民药局,只留下一个巨大的、如同伤口般狰狞的深坑,以及弥漫在空气中,混合着焦糊、尘土与尚未散尽的疫病腥气的怪异味道。
卫兵们迅速在周围拉起警戒,火把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映照着每个人脸上凝重与后怕的神情。
萧衍站在废墟边缘,玄色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背脊挺得笔直,唯有紧抿的唇线和微微泛白指关节,泄露了他此刻正强忍着体内那股阴寒反噬之力的事实。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那片废墟,仿佛要穿透层层瓦砾,看清其下掩埋的所有阴谋。
沈棠站在他身侧,脸色同样不好看。捣毁疫源核心的短暂胜利感,早已被沉重的现实冲散。那些被禁锢在石台上,如同养料般被汲取生命与怨念的无辜者,他们的惨状依旧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白莲教,或者说,隐藏在白莲教背后的那只黑手,其手段之残忍,已然超出了常人理解的范畴。
更让她心绪不宁的,是那块烧焦的、带有康王府徽记变体纹样的布料。
康王,萧景琰。
这位在京城中一向以风流闲散、醉心书画闻名的王爷,他的触角,竟然真的伸到了这千里之外的江南疫区?宫宴上的发难,果然只是障眼法吗?他将萧衍和她引到江南,究竟是为了借刀杀人,让他们葬身于瘟疫或这场地下爆炸,还是……有着更深层、更可怕的目的?
“你的手……”沈棠压下翻腾的思绪,目光落在萧衍微微颤抖的右臂上。那瘟疫之源最后的反噬,蕴含着极其阴毒的力量,绝非普通内力可以轻易化解。
“无妨。”萧衍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尝试运转内力,却发现那股阴寒之气如同附骨之疽,盘踞在经脉之中,阻碍着内息的流畅,带来阵阵刺骨的酸痛。“只是些许反噬,调息片刻即可。”
沈棠蹙眉,她不信萧衍的“无妨”。她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扣住他的手腕。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她心头一紧。【初级医术】让她能清晰感知到,那股盘踞在他经脉中的阴寒之力,带着强烈的腐蚀性与怨念残留,若不及早驱除,恐会留下隐患。
“别动。”她低喝一声,阻止了萧衍下意识的抽手。随即从随身的荷包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倒出两粒赤红色的丹药。这是她用赤阳朱果的边角料,辅以几位阳性药材炼制的“赤阳护心丹”,本是用来抵御疫区寒湿之气的,此刻正好用来压制他体内的阴寒。
“吞下,运功化开药力。”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萧衍看着她眼中不容错辨的担忧,微微怔了一下,终是没有拒绝,依言吞下丹药。丹药入腹,一股温和却坚定的暖流迅速扩散开来,与经脉中的阴寒之气形成对抗,虽然无法立刻根除,但那刺骨的寒意确实被缓解了不少。
他深邃的目光落在沈棠专注的侧脸上,火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颤动的阴影。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时刻护在身后的女子,而是可以与他并肩作战,甚至在他受伤时给予援手的伙伴。这种认知,让萧衍冰封的心湖,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王爷,公主,此地不宜久留。”顾长风沉稳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静谧。他带着一队卫兵仔细搜查了周边,确认再无异状,“爆炸动静太大,恐怕会引来官府或……其他势力的注意。而且,此处结构不稳,恐有二次坍塌的风险。”
萧衍颔首,压下体内依旧翻腾的气血,沉声下令:“清理现场,确保无疫病残留风险。阵亡的弟兄……厚葬,抚恤加倍。”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深坑,语气冰寒,“至于这里发生的一切,对外宣称是惠民药局因火灾储存不当,引发地窖爆炸。”
“是!”顾长风领命,立刻安排下去。
一行人迅速撤离了这片沦为废墟的险地,回到了暂时落脚的、位于城西相对安全区域的一处别院。
别院书房内,灯火通明。
萧衍、沈棠、顾长风,以及侥幸未在刚才爆炸中受伤的几名心腹将领齐聚一堂。气氛压抑而凝重。
“王爷,那块布料……”一名将领忍不住开口,脸上满是愤慨,“康王他竟敢……”
“证据不足。”萧衍打断了他,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一块烧焦的布料,说明不了什么。康王大可以推脱是有人栽赃嫁祸,甚至反咬我们一口。在没有确凿证据,尤其是能直接指向他与此地瘟疫源头、与白莲教勾结的证据之前,动不了他。”
众人沉默。的确,对方行事周密,撤离时连据点都彻底炸毁,显然是不想留下任何把柄。那块布料,更像是一个故意留下的、挑衅般的谜题。
沈棠沉吟片刻,开口道:“当务之急,有三件事。第一,王爷体内的阴寒反噬需要尽快找到彻底驱除之法,否则会影响战力。第二,江南疫情虽因疫源核心被毁会得到遏制,但后续的赈灾、安抚、重建工作千头万绪,需要有人主持大局,防止再生乱象。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必须尽快找到沈月柔和那个黑袍人的下落!他们是揭开康王与白莲教勾结内幕的关键!”
她的分析条理清晰,直指核心,让在场几位将领都不由得暗自点头。这位曾经的“恶女”公主,如今展现出的冷静与谋略,着实令人刮目相看。
顾长风接口道:“根据我们之前查到的线索,以及今晚那个黑袍人能操控如此规模的疫源核心来看,他在白莲教中地位绝不低,很可能就是江南分舵的核心人物,甚至就是舵主。沈月柔与他在一起,目标明显。我已加派人手,沿着各条出城要道及可能藏匿的地点进行搜查。同时,也会严密监控与康王府有过来往的江南本地官员和商贾。”
“很好。”萧衍赞许地看了顾长风一眼,这个义兄的能力,他一直信赖。“京城那边……有消息传来吗?”
负责情报的心腹立刻回道:“回王爷,京城密报,康王近日依旧深居简出,每日不过是在府中赏画饮酒,偶尔进宫向太后请安,并无异常举动。朝中因江南瘟疫之事,对王爷您……仍有一些非议。”
萧衍冷哼一声,并不意外。他离京南下,本就是顶着压力的。若不能在江南做出成绩,揪出真正的幕后黑手,回去之后,恐怕面临的弹劾会更加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