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毫不犹豫地转过身,重新弯下腰,对那位老师傅说:“师傅,我们继续,这边还需要固定一下。”
她的背影单薄却挺直,重新投入工作的姿态,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专注和决绝。
杨整僵在原地,那只下意识想要抬起来打招呼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下。她甚至没有给他一个开口的机会,就用最平静的姿态,将他彻底隔绝在了她的世界之外。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们之间,已经隔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那道鸿沟,名叫“成长”,名叫“物是人非”。
4.2孟朗的刁难
杨整的失态,自然没有逃过旁边孟朗的眼睛。他顺着杨整的视线望去,立刻认出了那个正在干活的“女工”正是昔日需要他仰视的苏家大小姐苏宁语。
一股混合着嫉妒、优越感和落井下石的兴奋,瞬间涌上孟朗的心头。当初苏家鼎盛时,他没少在苏宁语面前吃瘪,苏家那种清高的艺术世家做派,更是让他这种靠着地产和金融起家的“新贵”感到莫名的自卑。如今,苏家倒塌,天鹅落地,他怎能放过这个踩上一脚、彰显自身地位的大好机会?
他脸上挂起一个夸张的、充满戏谑的笑容,用手肘碰了碰还在发愣的杨整,故意拔高音量,足以让附近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们钱塘鼎鼎大名的苏大小姐,苏宁语吗?”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连正在干活的工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好奇地望过来。
苏宁语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继续固定着门板,只是脊背似乎挺得更直了些。
孟朗见她不理,更是来了劲。他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踱着步子,像个视察领地的君王,慢悠悠地走进“慕语轩”的毛坯房里,目光挑剔地扫过堆放在角落的材料和正在拆封的装饰品。
“啧啧啧,”他摇着头,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真是今非昔比啊!怎么,苏家倒了,我们苏大小姐就沦落到要来这种地方,亲自干这些粗活了?这细皮嫩肉的,扛得动木头吗?要不要我找几个人帮帮你啊?”
言语之间的轻蔑,如同冰冷的针,扎向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
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刚刚拆开包装的陶罐上。那是一件苏宁语淘来的宋代影青釉陶罐,并非顶级官窑,但釉色温润,造型古朴,带着千年风霜留下的细微开片和土沁,是她准备用来作为镇店氛围的非卖品。
孟朗仿佛找到了绝佳的靶子,他弯腰,随手将那陶罐拿了起来,动作粗鲁,毫不珍惜。他用手指弹了弹罐身,发出沉闷的响声,脸上露出极度嫌弃的表情。
“哎呦喂!苏大小姐,您这店里……就摆这种玩意儿?”他嗤笑一声,将陶罐举到眼前,像是在鉴赏一件垃圾,“这灰头土脸的,是从哪个工地刨出来的,还是哪个地摊上捡来的破烂货啊?这种东西,也配放在我们西湖边上?拉低整个街区的档次!”
他转过头,看向终于缓缓直起身、转过身来的苏宁语,脸上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恶劣的笑容:
“苏大小姐,看来苏伯父没来得及教你什么叫真正的品味啊?要不要……我来教教你?告诉你什么才叫艺术,什么才叫值钱的东西?”
他刻意将“苏伯父”三个字咬得很重,充满了暗示和侮辱。
所有的工人都不敢出声了,紧张地看着这一幕。杨整站在门口,脸色难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还是在孟朗嚣张的气焰和自身复杂的立场下,选择了沉默。
面对这赤裸裸的、当众的羞辱和人格践踏,苏宁语的脸上没有预想中的愤怒或泪水。她平静地转过身,脸上甚至还沾着灰尘,但那双眼睛,却清澈、冷静,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她看着孟朗,看着他那副趾高气扬的嘴脸,看着被他随意拿在手中、毫不尊重的古陶罐,然后,轻轻地、一字一句地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