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1“好心”的引荐
午后的阳光透过会客室巨大的落地窗,将室内昂贵的紫檀木家具映照得温润生辉。这里是“西湖文化艺术空间”用于接待最重要客人的私人会客室,平日里极少启用。
苏宁语端坐在主位沙发上,面前的红茶氤氲着热气。她对面,坐着不请自来的杨整,以及一位他引荐的、名为史密斯的海外客户。
史密斯先生约莫五十岁,身材高大,有着典型的盎格鲁-撒克逊人面容,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居高临下。他穿着剪裁合体的定制西装,袖扣是某种不知名但显然价值不菲的宝石,手指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宁语,史密斯先生是‘环球艺术资本’的合伙人,对亚太地区的艺术项目非常感兴趣,尤其看好‘新中式美学’的未来。”杨整微笑着介绍,语气熟稔,仿佛依旧是那个可以随时为苏宁语铺路搭桥的“自己人”,“我一听到他们的投资方向,立刻就想到了你和你的空间,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
苏宁语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向史密斯点头致意:“史密斯先生,欢迎。不知您对我们的项目有哪些具体的关注点?”
史密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悠悠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对茶的口感并不满意。他放下茶杯,目光在苏宁语身上停留片刻,才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开口,语速缓慢,带着一种刻意的傲慢:
“苏小姐,很年轻。”他顿了顿,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杨先生对你的空间赞誉有加。不过,在我的经验里,年轻,往往意味着……经验不足,抗风险能力弱。”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我看了你们所谓的‘平台化’战略。概念很新,但也很虚。线上教育?艺术家孵化?告诉我,你们凭什么认为,用户会为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艺术体验’付费?你们的商业模式,经过严格的市场验证了吗?利润率能达到我们资本要求的基准线吗?”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冰冷的箭矢,带着质疑和轻视。会客室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
苏宁语脸上的笑容淡去,但眼神依旧平静。她没有急于辩解,而是等史密斯说完,才不卑不亢地回应:
“史密斯先生,感谢您的直接。关于年轻与经验,我认为判断一个企业,更应看重其核心团队的认知深度、执行力以及对市场趋势的把握能力,而非单纯的年龄。至于商业模式……”
她条理清晰地开始阐述空间的用户画像、内容壁垒、线上线下联动的闭环设计,以及基于精准用户群体的盈利模型预测。她的数据引用准确,逻辑严密,完全不像一个被突然质问而慌乱的新手。
然而,史密斯似乎并未认真倾听。在苏宁语讲述的过程中,他不时打断,提出一些近乎刁难的问题,或者用西方成熟的商业模型来生硬对标,言语间充满了对本土创新模式的不信任。
“听起来很美好,苏小姐。但理想和现实,往往有巨大的鸿沟。在我看来,你们更像是在构建一个……精致的空中楼阁。”他最终下了结论,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在整个过程中,杨整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听着,偶尔在气氛特别尴尬时,插一两句不痛不痒的圆场话,却并未像过去那样,旗帜鲜明地维护苏宁语,或者用杨家的声望为她背书。他的眼神深处,反而隐约流动着一种复杂的、近乎观察和测试的意味,仿佛想看看苏宁语独自面对这种高压和质疑时,会如何应对。
苏宁语敏锐地捕捉到了杨整的这种微妙态度,心底那一丝因他“好意引荐”而产生的微弱暖意,彻底冷却下去。
她不再试图说服史密斯,只是维持着最基本的礼貌,语气疏离而坚定:“史密斯先生,感谢您的意见。不同的资本有不同的风险偏好和投资逻辑,我们可以理解。‘西湖文化艺术空间’的发展路径和价值判断,我们有自己的坚持和信心。”
会谈在一种明显不愉快的氛围中提前结束。送走史密斯和杨整时,杨整看着苏宁语,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宁语,史密斯先生是国际大资本的代言人,眼光高,说话直接了些,但机会确实是好的,你再考虑一下。”
苏宁语只是淡淡点头:“不送。”
27.2餐桌下的交易
几小时后,市中心一家极其隐秘、仅对少数会员开放的高端日料店包厢内。
杨整与史密斯相对而坐。此刻的史密斯,脸上那傲慢挑剔的神情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于算计的冷静。他甚至熟练地使用着筷子,与下午那个连茶都喝不惯的“外宾”判若两人。
“杨先生,你这位前女友,确实如你所说,不是个简单角色。”史密斯用流利的中文说道,语气平淡,“冷静,有韧性,不容易被唬住。”
杨整自嘲地笑了笑,给自己斟了一杯清酒:“她现在眼里只有她的事业,和她的新合作伙伴。”他将酒一饮而尽,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和失落。
“包义确实给她带来了底气。”史密斯切了一片金枪鱼大腩,放入口中,“不过,孟宏远那边,似乎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杨整的手顿了顿:“孟董有什么新动作?”
“具体的还不清楚,但老头子这次是动了真怒。”史密斯压低声音,“他觉得苏宁语和包义的势头太猛,已经不仅仅是面子问题,可能触及到他某些核心利益了。他通过中间人找到我们,希望……能在资本层面,给她们制造一些‘麻烦’。”
杨整眼神一凛:“他想怎么制造麻烦?”
“无非是那些老套路。”史密斯耸耸肩,“尽职调查时设置障碍,在投资圈散播不利消息,或者在关键时刻抽走已经谈好的资金……当然,前提是,我们能先获取他们的信任,拿到他们核心的财务数据和商业计划。”
他看向杨整,目光意味深长:“所以,杨先生,你今天的‘引荐’,虽然没能立刻打开局面,但至少埋下了一颗种子。苏宁语现在可能反感我,但她和包义正在快速扩张,对资金的需求是实实在在的。只要机会合适,这颗种子未必不能发芽。”
杨整沉默着,手指摩挲着冰冷的酒杯壁。他今天的举动,动机确实复杂。一方面,他内心深处或许还残存着一丝想要证明自己价值、重新介入苏宁语生活的渴望,希望通过展示自己的人脉资源,让她意识到离开杨家庇护是一种损失。另一方面,他也确实想借史密斯这条线,摸清孟宏远的底牌和动向。孟家与苏家的旧怨,以及孟家近年来一些不那么光彩的手段,他并非一无所知。与虎谋皮固然危险,但也能从中获取关键信息。
“史密斯先生,”杨整抬起头,眼神恢复了商人的精明,“我与孟董,也只是正常的商业往来。至于宁语那边……我不希望她受到实质性的伤害。”
史密斯笑了笑,那笑容有些高深莫测:“杨先生,商场如战场,有时候,过程难免会有些……颠簸。重要的是结果。孟董承诺,如果事情顺利,未来在分割‘蛋糕’时,不会忘了杨家的那份。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不是吗?”
杨整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将杯中酒再次饮尽。清酒入喉,带着一丝苦涩的回甘。
他知道,自己正走在一条危险的钢丝上。一边是旧情未了、却已形同陌路的苏宁语,一边是虎视眈眈、手段老辣的孟宏远和眼前这个背景神秘的资本掮客。他的每一个选择,都可能引向截然不同的结局。
包厢外,东京请来的主厨正在精心料理着当天空运来的食材。而包厢内,一场关乎利益、情感与阴谋的餐桌下的交易,才刚刚开始。不速之客带来的,从来不只是简单的“机会”或“考验”,而是更深、更暗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