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零年,冬,京城。
北风跟刀子似的,卷着碎雪粒儿,刮在人脸上生疼。
南锣鼓巷,一个瞧着再普通不过的四合院,后院角落一间低矮狭窄的耳房里,躺在土炕上的林陌猛地睁开了双眼。
一口气没喘匀,呛得他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映入眼帘的,是灰扑扑的房梁,角落里挂着几张蒙了厚尘的蛛网。一股子东西放久了发霉的味儿,混着怎么也捂不热的寒气,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
这是哪儿?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另一个也叫“林陌”的倒霉蛋,从出生到活活饿死的二十年记忆,像是决了堤的洪水,一股脑地、乱糟糟地塞了进来,撑得他脑仁生疼。
他不是应该在自己开辟的洞府里,在那场惊天动地的炼丹炸炉中,跟那几个背信弃义的仇家同归于尽了吗?
记忆的碎片翻涌不休。
那座悬于云海之上的丹鼎峰,那尊耗费他毕生心血的丹炉,还有炉中那即将功成、能逆转生死的九色神丹……就在最后关头,几个他曾施以援手的所谓“道友”,竟联手破开禁制,悍然偷袭。
为了护住丹炉,他最疼爱的小师妹,那个总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身后,用甜得发腻的声音喊着“师兄”的姑娘,想也没想就挡在了他的身前。
法宝的光芒一闪而过,那鲜活的生命,连同魂魄,瞬间化为了飞灰。
那一刻的锥心之痛,比世间任何酷刑都来得猛烈。
他一生求索大道,自以为早已斩断了凡尘俗念,可当亲眼看着师妹消散的那一刻,他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么离谱。大道无情,可人若无情,与顽石何异?
无尽的悔恨与暴怒之下,他毫不犹豫地引爆了丹炉和自己的精神本源。
“师妹……若有来世,师兄必不负你……”
这是他魂飞魄散前,最后的执念。
“咕噜噜……”
腹中一阵剧烈的绞痛,像是有只手在里面使劲拧着,将林陌从痛苦的回忆中拽回了这具同样痛苦的身体里。
饥饿,是能把人逼疯的彻骨饥饿。还有那无孔不入,仿佛要冻结血液的寒冷。
他挣扎着,用胳膊肘撑起这具轻飘飘的、几乎没什么分量的身体。环顾四周,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一张土炕,上面铺着一床看不出本来颜色、又薄又破的被褥,里头的棉花都结成了硬块。旁边是一张瘸了腿的木桌,上面孤零零地放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