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静得只剩雨声。
钟山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张五哥……他去年腊月才还清头年的税。”
岳绮的针停了一下,又继续走线:“前年也是这么说的。”
“三贯钱,就值一条人命?”
“人命哪有三贯钱重。”岳绮的声音很轻,“前年李村的王老汉,欠了两贯,跳井了。井里漂了三天,才有人捞。”
钟山不说话了。他低头,看见碗里自己的影子,眉心紧蹙,嘴角绷得死紧。
岳绮放下针线,走到他身后,手掌覆在他肩上,让钟山感到些许安心。
她顿了顿,“别想太多,想多了,活不下去。”
雨越下越大,瓦沟里的水漫出来,顺着墙根流,在地上汇成一条小溪。
当晚,钟山躺在草席上,睁眼到天亮。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张五被拖走的背影,和孩子摔在泥里的那一声声“爹”。
他想起前世,地铁里的广告牌,写着“法治社会,人人平等”;想起自己曾抱怨房租太高,外卖太慢。此刻想来,那些抱怨像一记记耳光,抽得他的脸生疼。
窗外,雨声里夹杂着别的声响。钟山披衣起身,推门。
院墙根下,张五的大丫头缩着身子,怀里抱着半块豆腐。
“阿圆?”钟山蹲下身。
孩子抬头,脸上泪痕混着泥。
“钟叔,我娘让我把豆腐给你。她说,爹欠的钱,不能白欠。豆腐不值钱,但……但……”她声音哑的。
她说不下去,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钟山喉咙发紧,伸手想抱她,又怕吓着她,最终只是摸了摸她的头。
“回去告诉你娘,豆腐我收下了。欠的钱不用还了。”
孩子走后,钟山在雨里站了很久。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但是钟山仿佛没有感觉。
他想起岳绮昨天夜里说的话:“想多了,活不下去。”
可若不想,又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天快亮时,雨停了。阳光终于漏出来了。
钟山回到屋里,从床下拖出一只木箱。箱子里,堂兄留下的匕首静静躺着,锈迹斑斑。
他抽出匕首,指腹抚过刀背,凉意沁骨。
他想起乱石岗上兄长的碑,想起被拖走的张五,想起爬了三里泥路的孩子。
匕首在他掌心转了个圈,刀尖在木桌上刻下一道浅痕。
“留在这里,迟早也是一条铁链。”他自言自语。
钟山眯起眼,望向远处起伏的山。
前世语文课本上写的诗,“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
当时没有太深的感触,但是昨天的场景,让钟山深深的感受到了底层百姓的苦楚。这是多么深的绝望啊!
他忽然明白,自己该往哪里去了。
不是逃避,是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