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料是他亲手熬的，牛油在陶罐里化开，酱料的咸香混着花椒的辛烈，姜蒜末在热油里爆出金黄，最后撒一把薄荷叶，非常的香。岳绮站在灶边，看着红油在锅里翻滚，突然想起钟山写《蜀道难》时的狂态。
配菜摆了满满一案。羊肉片切得薄如蝉翼，毛肚只取肚领，七上八下就能入口，鲜笋藕片茼蒿豆腐皮，颜色鲜亮得像年画。芝麻酱盛在青瓷碗里，点上蒜泥香菜末，岳绮看得直咽口水：这就是你说的火锅？钟山笑道：成都人冬天离了它，真活不了。
炭火噼啪响动，红油翻滚。第一片毛肚下锅时，钟山用筷子夹着七上八下，蘸满芝麻酱递到岳绮嘴边。她小心咬下去，眼睛瞬间睁圆：好辣！好香！第二片、第三片……两人吃得满头大汗，嘴唇通红。
毛肚很脆、羊肉很嫩、豆腐吸饱汤汁，一口下去汁水四溢。岳绮辣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停筷，钟山看她鼻尖沁出细汗，忍不住拿袖子替她擦拭：慢点，没人抢。
吃完火锅，收拾停当。钟山端出和好的面团。猪肉剁得细细的，胡萝卜擦成金丝，拌上嫩韭黄，剁碎，再倒入各种调料，顺时针搅了几百下。
岳绮洗净手站在案前，却犯愁道：我……不会包饺子。
钟山挑眉一笑，道：我来教你，绮娘，看好了。他手心摊开饺子皮，放馅对折，指尖一捏，一只元宝饺立在掌心。
岳绮学着做，不是馅多了皮破了，就是皮厚了馅跑了，急得鼻尖冒汗。
钟山笑她：别急，捏褶子要这.....他站在她身侧，手覆在她手背上，带着她轻轻捏。
岳绮耳根通红，手指却渐渐灵活，第三只饺子已经像模像样。成了！她举着饺子欢呼，钟山低头看她，两人同时一怔。空气里除了炭火香，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连窗外的雪都落得轻了。
子时将近，二人坐在天井里，身前是一盆炭火，身后是院子里挂着的红灯。钟山抱来竹节炮仗，点燃时火星四溅。岳绮捂着耳朵，眼里却闪着孩子般的兴奋。炮声一落，四周归于寂静，只有炭火哔啵作响。
钟山伸个懒腰：撑不住了，睡吧。岳绮点头，却又回头望一眼红灯笼，小声道：明年，还要一起守岁。
五更鼓响，天边刚露鱼肚白。钟山已起身，把昨夜包好的饺子下锅。水沸三遍，饺子浮起时，他再点了一挂竹节炮仗。炮仗碎竹屑飞得满院都是。
岳绮披衣出来，手里端着醋碟笑眯眯：饺子要蘸醋。钟山夹只饺子咬开，汤汁迸溅：猪肉胡萝卜，真鲜！岳绮也咬一只，忽然想起什么，眨眼道：我记得之前你说有个吃饺子不蘸酱油的故事？
钟山大笑，把北宋王渊的荒唐案娓娓道来。
北宋年间，广东商人王渊到临安谈生意，夜里饿了，在街上的饺子铺坐下。他口味淡，饺子端上来就光口吃。旁边桌一个醉醺醺的军汉看不顺眼，把酱油碟子推过来：“你吃饺子怎么不沾酱油呢？蘸酱油吃是我们这的规矩。”
王渊回一句：“我花钱吃饭，想咋吃就咋吃。”军汉被顶得下不来台，撂下一句“等着”，晃出去了。没一会儿，一队禁军冲进来，说他偷了官银，直接押进大牢。王渊这才明白，那醉汉是提辖所的副统制，专管抓贼。进了牢，王渊喊冤，狱卒只当他是嘴硬，三天两头打一顿，饭也少给。两年过去，他已经被折磨得不敢吭声。
后来朝廷派御史下来翻冤案，提审王渊。御史问：“你犯啥事进来的？”王渊哆哆嗦嗦答：“偷……偷东西。”御史见他眼神不对，温声说：“有冤尽管说。”王渊眼泪刷地下来：“我就因为吃饺子没蘸酱油，得罪了那位统制大人。”
御史一查，根本没王渊偷东西的证物，纯属报复。统制被革职，狱卒挨板子，王渊得了一百两银子赔偿。出狱那天，统制提礼盒在门口等他，王渊看都没看，扭头回乡。牢里两年，银子再多也补不回骨头疼，他说这辈子再也不来临安吃饺子了。
岳绮听得瞠目结舌：世间竟有如此荒唐事？钟山摊手：荒诞是真，骨头疼也是真。所以......他夹只饺子郑重蘸满醋，咱们蘸得足足的，平安又长久。岳绮笑得眼泪都出来，抬手锤他肩，道：贫嘴！
饭后，二人并肩站在门口。红灯笼在晨风里轻晃，春联红得耀眼。钟山忽然伸手，握住岳绮指尖：绮娘，新的一年，咱们再盘一家酒楼，可好？岳绮侧头看他，眸子里映着灯笼的红，也映着他的影子。好。她轻声答，你经营，我数钱，咱们一起把日子过成诗。
晨光洒下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像给新岁镀了一层金。满城灯火映着金字招牌，却不及掌心这抹温热来得真切。
屋檐下，铜铃叮当作响。钟山松开岳绮的手，转身往外的街上走去，脚步却比往日轻快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