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焕拱手:“钟大人,农器司旧存铁料不足五百斤,若再添高炉……”
段谨亦淡淡开口:“水利司今岁只领到铜板二百斤,尚要修关河闸。”
钟山抬眼,眸中掠过一丝了然。两司是怕新炉分走他们的铁炭。他也不解释,只侧身让出草图:“两位主事请看。”
杨焕上前,目光一触那高炉剖面,便怔住。他精于农器,却少近炼铁,此刻只见图中炉腹斜收、风口如怒目,竟有种森然之美。段谨则盯住炉旁一行小字:“日耗炭一千一百斤,出铁八百斤。”他心底迅速一盘算:若真能成,铁料反比旧炉充裕。
钟山察言观色,声音低缓:“我知两司顾虑。然农器欲精,必以好铁。旧炉所出,脆而多砂,不堪犁铧。今建新炉,首月所产,尽归你二司试制新器,我一颗铁钉不取。”
杨焕动容,段谨亦挑眉:“当真?”
“立字为据。”钟山提笔,在草图旁写下四行:“高炉新产,首轮三十日,悉供农器、水利。如有剩余,再做它用。”
写完,他把笔一搁,抬头:“如此,可?”
杨焕与段谨对视一眼,齐声:“敢不从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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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苍山十九峰在薄雾里像沉睡的巨兽。钟山却未回府,他领着鲁直三人,沿十八溪溯行而上,他们要亲自踏勘耐火砖土。
山径湿滑,火把噼啪。鲁直年纪大,气喘却硬是不让人扶。田小七举着火把,嘴里嘟囔:“俺在威远,用的是彭县白黏土,这点苍山的高岭土真行?”
钟山忽停步,俯身掬起一捧白泥,在火把下照。那泥细腻如脂,指间稍捻,竟带几分滑腻。他眼底掠过一丝喜色:“应该就是他了。”
鲁直接过,用舌头舔了舔,咂咂道:“带涩味,是真高岭。配三成石英砂,烧成砖耐火度应该会更高。”
众人继续前行,又在一处断崖下发现了乳白色的石英脉,像巨兽的骨。马栓子拿锤敲下一块,迎着火光看杂质,咧嘴:“透亮!比威远的还好。”
夜探归来,已过亥时。钟山却未歇息,他伏在案前,把夜里带回来的土样一一编号:
甲号:苍山腰高岭土,Al?O?≈34%;
乙号:祥云硅石,SiO?≈93%;
丙号:点苍山石灰石,CaCO?≈94%……
灯火摇曳,他的影子映在墙上,像一座小小的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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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黎明,钟山发了第一道手令:“即日于楚雄、银桥、禄丰三处建仓十座,囤矿囤炭。每仓配仓督一人,斗级六人。雨季前,须囤矿九十吨,炭一百吨。”
命令由驿马飞递。与此同时,他又在银桥工地立起一座小木棚,门上挂一木牌,“火候监”。棚内,两名年轻书吏正执笔记录:火焰颜色、鼓风次数、炉顶气压……
钟山亲自示范:他蹲在炉口,脸被火光映得通红,声音却稳:“黄白焰,中心带青丝,一千二百五十度;若转暗红,立刻添炭三斗。”
书吏们额头汗如雨下,却无人敢抬手去擦。
半月后,一队风尘仆仆的匠人抵达农器司。为首的是个跛脚汉子,姓崔,名唤“崔大锤”,乃威远灌钢法第三代传人。见钟山,他单膝点地,抱拳:“大人免我等三年赋役,我崔大锤这条命,就卖给大人了!”
钟山搀他起身,眼底有光:“我不要你的命,我只要你的手艺。”
当夜,崔大锤与鲁直相谈甚欢,抵足而眠。窗外雨脚如麻,屋内一灯如豆,两张草席上摊满图纸:风嘴斜度、炉衬厚度、铁水沟坡度……
二人争得面红耳赤,灯芯忽亮忽暗,火光照亮他们同样赤红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