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的洪流,咆哮着冲上了上海的街道。
一百多辆苏制嘎斯军用卡车,排着整齐的队形,碾压着午夜的柏油马路。
每一辆卡车的车顶,都架着一挺乌黑狰狞的马克沁重机枪,冰冷的枪口直指前方,弹链垂挂下来,在路灯下闪着黄澄澄的寒光。
卡车的车斗里,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奉军士兵。
他们头戴钢盔,身穿土黄色军装,背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胸前挂满了手榴弹。
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如同饿狼般的凶狠和死寂。
在车队的中央,几辆卡车拖拽着黑洞洞的75毫米克虏伯步兵炮,炮管被擦得锃亮,随时都能喷吐出死亡的火焰。
五千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百战精锐,就这样,带着满腔的怒火和滔天的杀气,闯进了这个被称为“东方巴黎”的不夜城。
整个上海滩,在这一瞬间被掐住了喉咙。
街道上,原本还在游荡的混混、地痞,看到这支如同从地狱里开出来的军队,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躲进小巷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几辆晚归的轿车,司机看到这阵仗,吓得猛踩刹车,车头一歪就撞在了路边的电线杆上,司机连滚带爬地弃车而逃。
黄包车夫们更是如同见了鬼,把车一扔,撒开脚丫子就跑,生怕跑慢了被那钢铁巨兽碾成肉泥。
巡夜的法租界巡捕,刚想上前盘问,就被那迎面而来的恐怖杀气吓得腿都软了。
带头的法国警长只是看了一眼那黑压压的枪口和士兵们毫无感情的眼神,就立刻明智地挥手,让手下赶紧靠边,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开玩笑,这帮人一看就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疯子,跟他们讲道理?
除非想被当场打成筛子!
“轰隆隆——!”
车队没有丝毫减速,一路横冲直撞,无视任何交通规则,任何挡在前面的东西,都会被毫不留情地撞开。
钢铁履带和轮胎碾压过路面的声音,发动机的巨大轰鸣声,汇成了一股令人心胆俱裂的死亡交响曲,响彻在上海的夜空。
这是赤裸裸的武力展示。
这是属于军阀的,最简单,也最有效的语言。它在告诉整个上海滩的所有势力:规矩?
现在,我们来了。
我们,就是规矩!
上海滩警务署。
署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黄铜台灯下,肥头大耳的警务署长正眯着眼,用一根银签子,慢悠悠地剔着刚从“一品楼”叫来的酱蹄子里的肉丝。
电话铃声突然炸响,让他手里的签子都抖了一下。
“妈的个巴子,哪个不长眼的,这个点打电话?”
他骂骂咧咧地拿起听筒,语气极其不耐烦,“喂!谁啊?不知道老子下班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着哭腔的、几乎失声的尖叫:“署……署长!不好了!出大事了!”
是霞飞路巡捕房的王队长。
署长把嘴里的肉丝咽下去,不悦地哼了一声:“大惊小怪!天塌下来了?奉军进城了?”
他只是随口一句讽刺,没想到电话那头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署长……您……您怎么知道的?真的……真的是奉军!好多车!好多兵!全都带着枪!见什么撞什么,他们……他们往市中心开过来了!”
署长的脑子“嗡”的一下,被一柄大锤狠狠砸中。
他脸上的肥肉猛地一颤,手里的酱蹄子“啪嗒”一声掉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油腻的酱汁溅得到处都是。
“你他妈说什么浑话!”
他对着听筒咆哮,声音却止不住地发虚,“奉军?他们不是在城外驻扎吗?谁给他们的胆子进城的?没有通行手令,他们敢……”
话还没说完,窗外,由远及近传来了一阵地动山摇的轰鸣。
那声音,沉闷,压抑,带着一股要将整个世界碾碎的狂暴力量。
署长手脚冰凉,一步步挪到窗边,颤抖着拉开百叶窗的一角。
只看了一眼,他整个人就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