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悄然流淌至午间。
窗外的光线明亮了许多,虽然天穹依旧被铅灰的云层覆盖着,但云层较之早晨显得稀薄、破碎了些许,缝隙里透出朦胧的白光,映得雪野愈加晃眼。
原本纷纷扬扬、无休无止的雪幕,渐渐变得稀疏、疏懒起来。
那片片飘落的精灵仿佛耗尽了气力,旋转的姿态变得迟疑而缓慢,数量也肉眼可见地减少。
风也敛去了清晨的凛冽锋芒,只余下低徊的、温柔的寒意,在冻结的空气中缓慢游移。
最终,最后几片零星的雪花,如同迷失方向的羽毛,在凝滞的冷气里打了个旋儿,无声无息地落定,融入那片无垠的白。
天地间恢复了寂静,一种雪后初霁时特有的、蕴含着巨大冷冽的寂静。
阳光未能穿透厚重的云翳,没有带来丝毫暖意,世界却因雪的止息而显得格外清冽、空旷。
妹妹拉着爸爸一起用剩下的雪去堆了大雪人。
楼下传来一阵短暂的、被雪吸音后的喧闹。
林随椿的妹妹,小愿愿,显然未能尽兴于阳台上那对小雪人,她小小的身子裹得圆滚滚的,此刻正急切地仰着头,小手用力地拽着爸爸粗糙厚重的大手,脸颊因为兴奋和寒冷像熟透的小苹果。
她的眉眼生动地飞舞着,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童稚清脆的声音在冰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爸爸!堆!堆个大的!大的雪人!”
她小小的手指急切地指向院墙边和花圃角落里那些被奶奶早起铲起、堆积得较高的雪堆。
她在二楼的窗户里,借着窗户看着他们堆雪人。
林随椿没有下楼。
她依旧停留在冰冷的窗前,额前垂落的几缕发丝拂过微微发热的脸颊。
玻璃上氤氲着模糊的雾气,指尖触碰时留下蜿蜒的痕迹,像是某种无言的注脚。
胸腔里那颗心沉沉地跳着,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仿佛被这满世界的白温柔地缚住了。
爸爸直接用大铲子把雪卷了起来,然后搭起来。
爸爸高大而略显笨拙的身影在院子里忙碌开来。
他显然被女儿的兴致感染,脸上挂着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温和笑容,眼神里满是宠溺。
他没有像孩子那样用手去团弄,而是直接抄起靠在墙边的大铁铲——那是冬天用来铲雪扫路的工具,显得笨重而粗粝。
他熟练地用宽阔的铲面,有力地一下下从较大的雪堆里“唰啦”地卷起厚厚的、半融的雪块,那动作带着一种劳动者的粗糙利落。
卷起的雪块被沉重地搬运、堆叠在一起。爸爸用手掌用力地拍打、压实那些松散湿润的雪团,试图让它们粘连得更紧密,塑造成一个模糊的身形。
大团的雪被铁铲野蛮地铲起、倾倒、拍打,空气里弥漫着雪块与铁铲摩擦的刮擦声,以及雪粒簌簌掉落的细微声响。
很快,一个大雪人就堆好了。
速度确实比姐妹俩在阳台上的精工细作快得多。
不消太多功夫,一个足有半人高、略显粗糙的雪人雏形便立在了院子中央的雪地上。
它拥有三个不太规则的球形叠加——最大最粗糙的是底座,稍小些的是臃肿的身体,最小的球勉强算作脑袋。
这雪人的“堆砌”意味远大于“塑造”,缺乏细节的雕琢,只有大体憨笨的轮廓。
灰白交杂的颜色让它看起来像是刚从土里挣扎出来,带着一身风尘仆仆的疲惫。
愿愿很开心地叫她来看。
小愿愿跳着小脚,拍着冻红的小手,仰头朝着二楼的窗户方向,用尽力气兴奋地大喊:“姐姐!姐姐!快下来看呀!爸爸堆了个大大的!好大的雪人呀!”
她的小脸在寒意中因激动而红扑扑的,眼睛里闪烁着纯粹的快乐光芒,那光芒太盛,几乎要烫伤楼上静默凝视的眼睛。
她早就看到了,不过,还是过去了。
其实楼下院子里的一切动静,包括爸爸每一铲雪的起落,愿愿每一次雀跃的蹦跳和大喊,透过这扇清晰的玻璃窗,早已尽收她的眼底。
那个粗糙的大雪人甫一出现,她的目光便落在了上面。
但是当愿愿带着那样纯粹欢快的声音召唤她时,林随椿的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牵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