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念头一旦破土,便如春笋般疯长,再也无法遏制。
第二天清晨,独立团修械所的东厢房便彻底变了样。
靠墙的土炕被挪开,露出一面相对平整的土墙,战士们用大锅底刮下的黑灰混着稀泥,仔仔细细抹了三遍,一面简陋却巨大的“黑板”便赫然成形。
空氣中還瀰漫著淡淡的煙火氣和濕土的腥味。
刘春艺站在墙前,手里捏着一根从灶膛里扒出来的半截炭条。
他的身后,是十二名从各连精挑细选出来的战士,他们盘腿坐在铺在地上的干草上,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里混杂着好奇、审视和一丝不易察测的怀疑。
这些人大多是战斗骨干,粗通文字,是各连长的宝贝疙瘩,能被抽调来,本身就说明了团长李云龙对这件事的某种默许。
刘春艺没有多余的开场白,他转过身,用炭条在黑墙上用力写下第一行字,笔画遒劲,炭灰簌簌落下:“弹道,是门科学。”
话音刚落,台下就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后排一个脸膛黝黑的汉子忍不住嘀咕起来:“科学?俺不懂啥是科学。俺只晓得打鬼子靠的是不怕死的胆量和手里的家伙。团长常说,要敢于亮剑!讲这么多弯弯绕绕的理儿,有啥用?”
他的话立刻引起了几个人的共鸣,窃窃私语声渐起。
坐在前排的王二柱猛地回头瞪了那人一眼,随即站起身,声音洪亮地说道:“咋没用?刘干事,你跟他们说说!前阵子在杨村,小鬼子的飞机从头顶上过,要不是刘干事帮俺算出提前量,俺那挺歪把子能把它翅膀给啃下来一块?那就是科学!”
王二柱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池塘,骚动顿时平息了不少。
毕竟,用歪把子机枪打伤飞机,这事早已在团里传为神话,而眼前的刘春艺正是神话的缔造者之一。
刘春艺抬手示意王二柱坐下,脸上不见丝毫恼怒,反而露出一丝微笑。
他转过身,在墙上随手画出一条平滑的弧线——抛物线。
“弟兄们,胆量是咱们的军魂,是第一位的,这没错。可小鬼子不是木头桩子,不会站着不动让你打。他们会跑,会躲,会藏,更会用比我们更精良的炮火还击。”他的声音平静而有力,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我们要做的,不是凭感觉朝人堆里放枪,而是要通过计算,让每一发从我们枪口里射出去的子弹,都像长了眼睛一样,精准地找到它的目标。这,就是弹道科学的意义。”
教室门口,一个身影倚着门框,正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李云龙眯缝着眼,青白的烟雾缭绕在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听着里面的动静,一言不发,只是偶尔将烟锅在门框上轻轻磕一下。
理论课只讲了两天,第三天,刘春艺便将所有人拉到了后山的一处开阔地进行实操训练。
他让警卫连的战士在山坡对面远远绑起了三根粗壮的竹竿,竹竿之间相隔数米,模仿敌军行进中的纵队队形。
“今天的任务,”刘春艺指着远处的竹竿,“很简单。每个人根据自己对风速、射击仰角和目标距离的估算,打一发子弹。目标,是三根竹竿之间的空地。”
这要求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打竹竿不难,可打竹竿之间的空地算怎么回事?
大多数人觉得这是故弄玄虚,领到子弹后,凭着感觉胡乱瞄准便开了枪。
枪声过后,山坡上尘土飞扬,却没几发子弹落在预定区域内。
唯有王二柱和另一个名叫张石头的年轻战士,在开枪前趴在地上,用手指捻土感受风向,又用拇指比量了半天,打出的子弹虽然没有正中靶心,但落点离刘春艺的要求已经非常接近。
刘春艺对此结果毫不意外。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拿出一具缴获来的日军六式测距仪,三两下便将其拆解开。
他取出两片关键的玻璃镜片,又找来一把缴获的木制计算尺,用麻绳和木楔子一番敲敲打打,很快,一个结构极其简陋的双目测距装置便在他手中诞生了。
“鬼子有光学仪器,我们没有,但我们有脑子,可以自己造!”刘春艺举起那个堪称丑陋的装置,对准五百米外的一棵孤树,“通过两个镜片形成的微小视角差,再配合刻度尺进行简单换算,我们就能大致测出目标的距离。我管这叫‘视差测距法’。”他调整着焦距,很快报出一个数字,“五百一十米左右,误差不超过十米——这个精度,足够我们打出第一轮有效的压制火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