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的深秋,总统府的宴会厅里飘着桂花与洋酒混合的香气。水晶灯的光透过彩绘玻璃,在猩红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斑,穿西装的新派权贵与着锦缎旗袍的女眷三三两两聚着,手中高脚杯里的琥珀色酒液轻轻晃荡——这场为“南洋实业考察团”设的宫宴,表面是歌舞升平,暗里却缠着蛛丝般的杀机。
阮嫣红站在宴会厅东侧的小桌旁,指尖捏着一只描金漆盒,盒里整齐码着十二支“石榴娇”胭脂。她今日穿了件墨绿提花旗袍,领口别着枚珍珠胸针,是慕容宴昨日让人送来的,说是“压惊用”。此刻她眼角的余光扫过人群,看见几个穿短打的江湖人混在侍者里,袖口若隐若现的刺青,正是前几日在泽秀斋外徘徊的那伙人——前朝亲王的爪牙,果然跟着来了。
“阮坊主,久仰泽秀斋的‘醉春霞’,今日怎么只带了‘石榴娇’?”财政总长的夫人走过来,手上的玉镯叮当作响。她妆容精致,唇上涂的正是上月从泽秀斋订的“天水碧”,只是阮嫣红一眼就看出,那胭脂的色泽比正品暗了几分——是被掺了迷药的假货,宫宅姨太买通江湖人做的手脚,却不知这假货早被慕容宴的人截下,此刻夫人唇上的,是阮嫣红连夜复刻的正品,还悄悄加了点紫草汁,能解轻微迷毒。
阮嫣红笑着打开漆盒,指尖捏起一支胭脂:“夫人有所不知,今日宫宴人多,‘石榴娇’用石榴花汁滤色,掺了紫草,不仅显气色,还能清口腹里的火气——您试试?”她轻轻旋出胭脂,在夫人手背试了点,绯红的色泽衬得肌肤愈发白皙。周围几个女眷见了,也纷纷围过来要试,阮嫣红一一递过胭脂,目光却始终盯着宴会厅入口。
约定的时间快到了。她今早收到慕容宴的字条,说前朝亲王会在宫宴上动手,用的是掺了香毒的“醉春霞”——那批胭脂是泽秀斋上月卖给南洋商人的,却被亲王的人掉包,香毒遇洋酒便会发作,目标是前来赴宴的烟雨阁阁主慕容宴。而她的任务,就是把掺了解毒成分的“石榴娇”分发给可能中招的人,尤其是那些与南洋商人有过接触的权贵。
忽然,宴会厅的灯光闪了闪,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阮嫣红抬头,看见一个穿银灰长衫的男人走进来,长衫襟扣是枚玛瑙胭脂扣,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是慕容宴。他依旧戴着那副银纹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薄唇,走在人群里,周身仿佛裹着层冷雾,连空气都似乎凝了几分。
“阮坊主,借一步说话。”慕容宴的声音低沉,带着点金属质感,他伸手虚扶了下阮嫣红的胳膊,指尖不经意间递过来一张小纸条。阮嫣红捏紧纸条,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她跟着他走到宴会厅西侧的回廊,廊外是修剪整齐的冬青丛,夜风里飘着淡淡的胭脂香。
“亲王在东厢房,身边有五个护卫,都带了短枪。”慕容宴靠在廊柱上,目光扫过宴会厅的窗户,“你分发的‘石榴娇’里,解毒成分够不够?”
阮嫣红展开纸条,上面是手绘的东厢房布局图,用红笔圈出了亲王的位置。她抬头看向慕容宴,眼神坚定:“放心,‘石榴娇’里加了三倍的紫草汁,还掺了点‘绛雪膏’的余料,羊脂能中和香毒,就算中了招,也能撑到你带人来。”她想起昨日在泽秀斋,慕容宴帮她熬制“绛雪膏”的样子,他戴着银纹面具,却耐心地帮她搅拌羊脂和蜜蜡,指尖沾了点蜜蜡,还笑着说“这膏子倒像胭脂的底子”。
正说着,宴会厅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阮嫣红和慕容宴同时回头,看见财政总长捂着胸口倒在地上,脸色发青,嘴角溢着白沫——是香毒发作了!周围的人惊呼着散开,那几个穿短打的江湖人趁机往宴会厅后门退,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短刀。
“动手!”慕容宴低喝一声,抬手扯掉腰间的玉佩,往空中一抛。玉佩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几个江湖人脚边,“砰”的一声炸开,烟雾瞬间弥漫开来——是烟雾弹,慕容宴早就安排好的。他身形一闪,银灰长衫在烟雾中掠过,襟扣上的玛瑙胭脂扣反射着光,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短枪,对准了其中一个江湖人。
阮嫣红趁机跑回宴会厅,打开漆盒高声喊道:“各位!香毒发作的,快用‘石榴娇’涂唇!胭脂里有解毒的紫草汁,能缓解毒性!”她抓起几支胭脂,快步走到财政总长身边,蹲下身,用指尖蘸了点胭脂,轻轻涂在他唇上。胭脂的绯红色泽落在苍白的唇上,竟有种奇异的安抚感。周围几个开始头晕的女眷也慌着围过来,阮嫣红一一帮她们涂了胭脂,目光却始终盯着宴会厅后门。
烟雾渐渐散了,慕容宴的人已经控制住了那几个江湖人。其中一个江湖人被按在地上,嘴里还在喊:“亲王殿下说了,慕容宴你这个叛徒,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哦?亲王殿下在哪?”慕容宴走过来,银纹面具下的眼神冷得像冰。他抬手示意手下,“带上来。”
两个穿黑色中山装的人押着一个穿藏青马褂的男人走进来,男人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却透着股不甘的戾气——正是前朝亲王。他看见阮嫣红,眼神骤然变得凶狠:“阮嫣红!若不是你坏我好事,五十种胭脂秘方早就到手,慕容宴也该成了我的刀下鬼!”
阮嫣红冷笑一声,指尖捏着一支“醉春霞”胭脂:“亲王殿下怕是忘了,泽秀斋的胭脂,从来不止是涂脸的。这‘醉春霞’用玫瑰露蒸珍珠粉,珍珠粉能安神,玫瑰露能解毒,你掺的香毒,在它面前不过是笑话。”她转头看向慕容宴,“慕容先生,人证物证俱在,该送他去见总长了。”
慕容宴点点头,手下押着亲王往外走。亲王挣扎着回头,声音嘶哑:“你们别得意!还有人会替我报仇的!”
阮嫣红看着他的背影,指尖捏紧了胭脂盒。夜风从回廊吹进来,带着点凉意,慕容宴走到她身边,抬手帮她拢了拢旗袍领口:“别怕,都结束了。”他的指尖碰到她的脖颈,温热的触感让阮嫣红心里一颤,她抬头看向他的银纹面具,忽然想问他,面具下的脸,究竟是什么样子。
宴会厅里的骚动渐渐平息,财政总长缓过劲来,被人扶着坐下,嘴里还在念叨:“多亏了阮坊主的解毒胭脂,不然今日我这条老命就没了。”周围的权贵纷纷围过来,称赞阮嫣红的聪慧,阮嫣红一一笑着应付,目光却始终追着慕容宴的身影——他正在和南洋考察团的人说话,银灰长衫的背影在灯光下,竟透着几分可靠。
她知道,这场危机只是开始,前朝余孽还没清完,泽秀斋的五十种胭脂秘方,依旧是别人眼里的肥肉。但此刻她握着胭脂盒,心里却很踏实——因为她不再是一个人,有慕容宴在,有这能解毒的胭脂在,她能守住泽秀斋,守住这民国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