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四十七分,我推开了第三间病房的门。
监护仪上的数值稳定,呼吸频率正常,患者家属坐在床边打盹,手还搭在女儿的手背上。我轻声走近,翻开病历本,在体温栏后写下“神清,对答切题,双下肢活动良好”。写完合上本子,抬眼看了眼输液袋,剩余量与护士站记录一致,滴速无误。
走出房间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沈砚青正从楼梯口走来,手里拿着一叠影像资料,白大褂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手腕。她步伐不急,但每一步都像卡着节拍,连发丝垂落的角度都透着一股利落劲儿。
我们在第四间病房外碰头。
“三床术后六小时,血压略低,刚补了胶体。”她开口,语气平常,像是我们刚才在示教室的对话从未中断过,“你去看过了吗?”
“待会查。”我说,目光却在她胸前停了一瞬。
她的手术服是标准款,月白色,立领,五颗扣。第一颗系到最顶,第五颗牢牢扣住下摆,可中间那颗——第三颗——不见了。线头翘着,布边微微外翻,像是被什么动作猛地牵扯过,崩断了缝线。
我没说话,只点了点头,随她一起进了病房。
病人刚醒不久,还在适应术后的体位变化。沈砚青俯身查看引流管,一边问疼痛评分,一边顺手调整输液架的高度。她身体前倾的瞬间,那处缺口更明显了些,随着呼吸轻轻开合,像一道没来得及缝合的小伤口。
我站在床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帽。
提醒她?还是不说?
这话要是从别人嘴里问出来,大概会被当成闲事。可我偏偏记住了——不止今天,前几天晨会时,她左肩的缝线也有点松动,我当时就想着,怎么没人告诉她。现在倒好,纽扣直接没了。
不是大事。谁还没个衣服破损的时候?可偏偏是我注意到了。
苏婉晴这时候从护士站探出身,手里拿着体温单,朝我们走了过来。“两位医生,三床刚测完体温,三十六度八,心率八十。”
我把笔收进口袋,接过单子快速扫了一眼,递还给她。“谢谢。”
她没走,反而多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又不想点破。
“备用手术服在哪领?”我问。
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声音压低了些:“二楼更衣室东角柜子,白底蓝边的尺码,应该合适。”
“嗯。”我应了一声,没再多问。
沈砚青正在教患者做踝泵运动,动作示范得很慢,语气也比平时柔和。我站在旁边听着,脑子里却转着别的事——那件衣服得换,不然弯腰操作时万一碰到器械台,布边蹭到无菌区,算隐患。再说,纽扣掉了,线头挂着,时间长了容易藏细菌。
可我要是当面说,她未必领情。
她这人,做事一丝不苟,但从不让人插手自己的事。上次手套滑石粉过敏,自己换了三遍品牌都没吭声,直到林小满发现她洗手次数异常才报上来。这种事,你越关心,她越觉得你在质疑她的专业状态。
所以不能说。
那就换个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