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到十九点零七分，我盯着屏幕上的截图，没有动。
患者脚趾屈曲的那一帧还停在眼前，但我已经不再只是看它。我把“Case_001_StartOfRecovery”拖进新建的文件夹，命名“NRR_初步观察”，又把前两台手术录像的原始数据一一调出。第一例术后三小时十一分出现过一次放电，但监护系统只保留了趋势图，波形细节被压缩成一条平滑曲线，看不出上升斜率和下降时间。第二例更糟，记录中断了整整四十分钟，正好是术后最关键的窗口期。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签到系统给我的影像从不骗人，但它也不会多给一句解释。今早看到的画面里，那条肌电信号不是随机闪现，而是有节奏地跳动，像某种启动程序的提示音。如果这不是偶然，那就一定能在别的病例里找到痕迹。
我打开邮箱，开始写申请函。信息科对数据库调取一向谨慎，必须说明用途、范围和时限。我把初步观察结果整理成一段简洁的文字，附上三例患者的编号和时间节点，正准备提交，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小满发来消息：“周老师，苏护士长刚跟我说，昨晚那台急诊减压术的监护原始数据还在，没删。”
我回：“几点做的？”
“凌晨一点半送进手术室，四点结束。”
我翻出手术排班表，是L4-L5单节段，术前肌力评估为零级，符合我们设定的筛选条件。最关键的是，麻醉记录显示未使用激素冲击治疗。
“把数据导出来，存到共享盘。”我回复，“命名格式按昨天说的来。”
她很快回了个“好”字，接着又补了一句：“您是不是已经在写了？”
我没回答，只是把邮件发送了出去。
第二天上午九点，沈砚青推门进来时，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文档。她把纸放在桌上，封面写着几行工整的小字：研究目的、纳入与排除标准、数据采集流程、变量定义清单。
“我昨晚重新理了一遍。”她说，“如果我们想让这个发现站得住脚，就必须从第一步就干净。”
我拿起纸页逐条看下去。她把纳入标准卡得很死——初次手术、术前完全丧失运动功能、术后二十四小时内无激素干预、术中神经监测无异常波动。每一项都附了解释依据。
“第三例患者用了低剂量地塞米松。”她指着其中一条，“虽然剂量很小，但糖皮质激素会影响神经兴奋性，可能干扰信号的自然节律。”
我点头。“你说得对。这一例先剔除。”
她顿了顿，“我们现在只有两个完整数据点。”
“加上昨晚那台，就有三个了。”
她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我很清楚——三个样本撑不起一项研究，哪怕只是初步探索。可有时候，科学就是从极少数清晰的信号开始的。
“先做起来。”我说，“只要方法对，后续病例跟上来了，数据就能滚起来。”
她轻轻嗯了一声，把文档收进文件夹。
十点半，林小满抱着平板冲进办公室，头发有点乱，眼底下带着点黑影，显然是夜班没休息好。
“找到了！”她把设备往桌上一放，“昨晚那例患者，术后五十二分钟出现第一次自发电位，之后每隔二十分钟左右跳一次，连续三次，最后一次出现在术后三小时十四分。”
我和沈砚青同时起身走到她身后。
屏幕上是三条叠加的波形线，颜色不同，时间轴对齐。第一个峰值后间隔21分钟，第二个后缩短到18分钟，第三个之后信号减弱，但仍有轻微波动。
“你看这里。”林小满放大第一段上升支，“起始斜率几乎一致，像是同一个源头发出的指令。”
沈砚青凑近了些，“不是固定周期，是逐渐收敛。”
“就像……”我接上，“神经系统在调整输出频率。”
办公室一时安静下来。我们谁都没提“奇迹”这个词，但在这一刻，某种比奇迹更真实的东西正在成形。
“我们得给它个名字。”林小满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