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落在浑浊的水面上,落在漂浮的木板旁,落在末死死扣住卡斯帕恩手腕的那只手上。
段飏已经抱着秋原退到了十丈开外,他单膝跪在另一块漂浮的碎木上,手指迅速搭上秋原颈侧的脉搏。
触感微弱,紊乱,时快时慢。
他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流下,声音穿透雨幕,带着明显的急迫:
“末!秋原很虚弱,他中毒了,而且防护服坏掉了!”
防护服破损,意味着秋原此刻完全暴露在带着毒素的雨水之下。本就中毒已深,再加上雨水侵蚀,情况危在旦夕。
末没有回头,但他的另一只手向着秋原的方向,虚空一按。
只见几段碧绿的、充满生机的木藤,竟从秋原身下的木板缝隙中迅速钻出,木藤如同有生命的灵蛇,蜿蜒缠绕,瞬间将秋原的身体连同他躺着的木板一起,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形成了一个紧密的、半球形的木质护罩。雨水打在护罩表面,顺着弧线滑落,无法渗入分毫。
不能坚持太久,雨太急,秋原又中了毒,半个时辰内若不解毒,他会皮肤溃烂,七孔流血。”
半个时辰,这是悬在头顶的倒计时,给末和段飏的时间,不多了。
卡斯帕恩的目光,从自己被扣住的手腕,缓缓移到末的脸上。他那双浅蓝色的的瞳孔里,倒映着末冰冷的面容。
“援军吗?”卡斯帕恩开口,声音依旧带着那种贵族式的、令人不适的平静,“对我来说,来多少人都一样。”
末的棕色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你这么认为吗?”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然后他攥着卡斯帕恩手腕的那只手开始用力。
不是猛地发力,而是持续地、稳定地收紧。五根手指如同精钢打造的枷锁,一点点嵌入卡斯帕恩手腕的皮肉之下,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轻响。
卡斯帕恩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那张俊美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惊异。他低估了这个银发男人的力量,这绝非人类该有的握力。
更让他震惊的还在后面,末的那只手,皮肤之下,竟隐隐浮现出木质的纹理。五指指尖,有细小的嫩芽钻出,迅速化为坚韧的木丝,如同植物的根系,试图沿着卡斯帕恩的手臂向上缠绕、钻入,要将他整条手臂的骨骼经络都彻底锁死、绞断。
卡斯帕恩瞳孔骤缩,不能再犹豫。
他的手腕,在木丝即将刺入皮肤的刹那,骤然液化,整个手腕连同小臂的一部分,瞬间化作了银亮粘稠的液态水银,失去了固定的形态,自然也就脱离了末那恐怖的握力与木丝的缠绕。
液态的手腕一抖,如水银泻地般从末的指间滑脱。
同时,那只手在脱离的瞬间,五指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将原本握着的银泪拐杖剑向上一抛,
卡斯帕恩的真身向后微仰,另一只完好的手凌空一抄,精准地接住了下落的剑柄。
接剑的瞬间,手腕一振,剑尖如毒蛇吐信,化作一道冰冷的蓝光,自下而上,直刺末的下颌咽喉。
这一系列动作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液态脱困、抛剑、接剑、反击,行云流水,狠辣刁钻。
但末的反应,更快,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刺来的剑尖。下巴处,皮肤瞬间硬化,浮现出致密的、年轮般的木质纹理。
“叮!”
剑尖刺中木质下巴,发出金铁交击般的脆响。火星溅起,剑尖被稳稳挡住,无法寸进。
而末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背后的森息。
森息已经变成沉重的、泛着暗沉金属光泽的木锏,在雨中划出一道沉闷的弧线,带着破开风与水的呼啸,结结实实地轰在了卡斯帕恩的后心。
卡斯帕恩的身体猛地向前弓起,一口鲜血再也抑制不住,“噗”地喷溅出来,在雨中绽开一团凄艳的血雾。他脚下踉跄,借着这一锏的冲击力,急速向前窜出,几个起落,落在了数丈外的水面上,单膝跪着,用银泪支撑着身体,剧烈地喘息咳嗽。
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浅蓝色的眼眸里终于燃起了真正的怒火,以及一丝惊疑。
刚才那一瞬间,他的速度慢了。
不是因为大意,而是身体深处传来的一种滞涩和麻痹感。肌肉的反应,关节的转动,都比平时慢了半拍。
是之前那个雷精魂小子在水下的电击。
那些残留的电流,竟然对他的神经系统造成了持续的麻痹效果。虽然不致命,但在这种级别的战斗中,半点迟缓都足以决定生死。
怪不得,刚才在近身时,竟然在速度上被这个木精魂的家伙压制了。
末缓缓转过身,木锏斜指水面。雨水顺着他的防护服缓缓滴落。他看着咳嗽的卡斯帕恩,声音透过面罩传出,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像这种小把戏,就免了吧。”
他抬起木锏,指向卡斯帕恩。
“有种,拿出真本事来。”
真本事。
卡斯帕恩缓缓站直身体,银泪挂在水面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麻痹感未消的手臂,又抬头看了看严阵以待的末,以及远处那个已经将秋原安置好、正缓缓站起身、目光冰冷锁定自己的段飏。
两个满状态的高手,自己却状态不佳,浑身麻痹,关节僵硬。
如果只靠剑术和毒素周旋,在这两人联手之下,几乎占不到便宜,只会被不断消耗,拖延时间。
而时间,是他最耗不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