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过墓园,带着未散的尸臭与那面塑化灰后残留的、微弱的焦糊气息。文才小心翼翼地扶着呼吸已然平稳的秋生,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看向林砚的目光里充满了纯粹的感激与近乎崇拜的敬畏。
任发、任婷婷与一众朱家家丁,更是如同看神明般望着林砚。那起死回生(在他们看来)的手段,已然超出了他们理解的范畴。
而九叔,这位见多识广、道心坚定的茅山高人,此刻内心的波澜却远比任何人都要汹涌澎湃。
他缓缓松开紧握墨斗线、已然有些僵硬的手指,任由秋生和文才接手维持对白毛僵尸的禁锢。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秋生那恢复血色的脸庞和平稳起伏的胸膛上,确认徒弟真的已无性命之忧,一股巨大的庆幸与后怕涌上心头。
随即,他的视线移向地上那一小撮焦黑的粉末——那是刚才那个神奇面塑最后的残骸。他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探究。
他蹲下身,不顾污秽,用指尖极其小心地捻起一点粉末,放在鼻尖轻轻一嗅。没有符箓的朱砂气,没有草药的芬芳,更没有道法加持后残留的灵光……只有谷物烧焦后的味道,以及一丝极其微弱、即将彻底散去的、难以言喻的“净化”余韵。
就是这最普通不过的干粮,在林砚手中,竟化作了能拔除那霸道变异尸毒的圣物!
九叔缓缓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向面色微白、气息尚有些不稳的林砚。他看得清楚,林砚刚才施展手段时,并未借助任何外物法器,未诵任何咒语真言,全凭一双手,以及那玄之又玄的、被他称之为“殄文圣术”的力量。
“林坊主……”九叔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与郑重,“老夫……代秋生,代茅山,谢过救命大恩!”他竟对着林砚,拱手深深一揖。
林砚连忙侧身避开:“九叔万万不可!小子只是尽力而为,当不起如此大礼。”
九叔直起身,摇了摇头,眼神复杂无比:“当得起!若非林坊主,秋生今日必死无疑。此等再造之恩,茅山一脉,铭记于心。”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充满了难以抑制的震撼与求知欲:“林坊主,老夫冒昧再问,你方才所用,可是……‘点灵’之术?”
“点灵?”林砚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这个词汇,他确实未曾在意念传承中明确感知。
见林砚不似作伪,九叔心中更惊,耐心解释道:“古籍残卷中有零星记载,‘殄文’至高境界,非仅止于图文载道,更在于‘点灵’——夺天地之灵性,赋予凡俗之物,使其暂具非凡特性,或疗伤,或破邪,或镇封……玄妙无穷。林坊主以凡俗面食,塑形赋性,拔除奇毒,此等手段,与记载中的‘点灵’何其相似!”
他越说越是激动:“而且,林坊主你似乎……自身亦未完全明悟此术根源?莫非这‘点灵’之法,于你而言,竟如同呼吸饮水般,是传承中本能的一部分?”
林砚沉默了片刻,这确实符合他目前的状况。他点了点头,顺着九叔的推测道:“不瞒九叔,小子施展这些手段时,多是心随意动,仿佛……本该如此。至于其中深意,确实知之甚少。”
九叔闻言,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那是一种面对浩瀚知识海洋时的兴奋与敬畏。“果然!果然如此!林坊主,你所传承的,绝非普通的‘殄文’残篇,而极可能是一个完整的、古老的、直指大道本源的‘圣术’体系!只因年代太过久远,传承中出现断层,致使你空有宝山而不自知,只将其当作寻常‘手艺’!”
他看着林砚,如同看着一块未经雕琢的稀世璞玉:“剪纸通神,泥塑定穴,面塑拔毒……每一项,皆蕴含深意,直指法则!林坊主,你可知你身负的,是何等惊世的传承?!”
这番石破天惊的话语,不仅让林砚心神剧震,也让一旁的文才、任发等人听得目瞪口呆。
林砚自己也没想到,九叔会对他的“非遗传承”评价高到如此地步。殄文圣术?完整体系?这误会似乎越来越深,但也为他铺开了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
“九叔谬赞了,小子惶恐。”林砚压下心绪,谦逊道。
“非是谬赞!”九叔断然道,他看向林砚的目光,已彻底从看待一个“身怀异术的年轻人”,转变为看待一个“古老文明传承者”的平等与郑重。
“林坊主,此前是老夫眼拙了。”九叔语气无比认真,“待解决此间祸患,老夫希望能与林坊主好好探讨一番这‘殄文’之道。我茅山典籍中或有些许相关残缺记载,或可互为印证,助林坊主更深入地理解自身传承。”
这是一个正式的、带着极大诚意的学术交流邀请。
林砚心中一动,这正中下怀。他正需要深入了解这个世界的超自然体系,以及为自己这身能力找到一个合理的定位和发展方向。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林砚拱手应下。
就在这时,那一直被墨斗线压制、不断低吼的白毛僵尸,似乎因失去了持续的注意力,变得更加狂躁起来。它周身吸纳地脉煞气的速度陡然加快,捆缚它的墨斗线,发出的“滋滋”声变得更加密集,光芒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不好!这孽畜要挣脱了!”九叔脸色一变,瞬间从震撼的思绪中抽离,回归到现实的危机。
所有人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九叔的震撼,揭示了传承的冰山一角。
但眼前的凶险,仍需全力以赴去应对。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