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假道士撞门
裁霞坊的辰时总裹着朱砂与艾草的淡香。林砚刚把新晒的黄纸叠成方垛,就听见巷口传来粗粝的吆喝,混着镇民的惊呼,硬生生扎破了晨间的安静。
“让让!都给贫道挪个地!”
声音未落,一个穿灰布道袍的汉子已撞开人群闯进来。他道袍洗得发灰,袖口磨出毛边,却故意敞开衣襟,露出里面打补丁的短褂;头戴的混元巾歪在脑后,三缕山羊胡沾着饭粒,手里攥着柄两尺长的桃木剑——剑身刷着金灿灿的漆,流痕歪歪扭扭,靠近剑柄的地方漆皮剥落,露出里面发白的木头,连木纹里的虫洞都隐约可见。
“你谁啊!推搡啥?”扛着锄头的王老汉最先不乐意,把锄头横在身前,“林先生给咱剪镇宅纸呢,别在这添乱!”
汉子斜睨王老汉一眼,把桃木剑往桌案上“哐当”一砸,漆渣掉在林砚刚调好的朱砂碟里,染红了半碟清水。“林先生?”他嗤笑一声,目光扫过桌案上的剪刀与黄纸,嘴角撇出嘲讽,“剪几张破纸就敢称‘先生’?我当是啥高人,原来是个骗小孩的毛头小子!”
林砚握着剪刀的手顿了顿,指尖的黄铜柄泛着冷光。他抬眼看向汉子:“阁下是?”
“贫道通玄子!”汉子拍着胸脯,故意挺了挺腰,道袍下摆扫过地上的废纸,“云游四方驱邪破煞,昨天就听说任家镇出了个‘非遗道人’,还以为能较量较量,没想到就这点能耐——剪纸?哄娃娃睡觉还差不多,真遇着邪祟,怕是纸没剪完,人先没了!”
围观的镇民顿时炸了锅:“你咋说话呢!林先生剪的纸能定僵尸!”“上次村西头闹鬼,就是林先生的安神纸镇住的!”
通玄子却愈发得意,抬脚踩在一张剪了一半的平安纹上,红纸被他的布鞋碾出黑印:“定僵尸?哄傻子呢!真有那本事,敢跟贫道比一场?你剪你的纸,我画我的符,找个闹邪祟的宅子试试,看谁能把脏东西赶跑!”
“你别太过分!”文才突然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紧紧攥着块梨木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任家镇义庄弟子”七个小字,是九叔前几天刚给他的。他虽有点怕,但看着通玄子欺负林砚,还是梗着脖子上前一步,把令牌举到通玄子面前,“林先生的本事九叔都夸过!我是义庄弟子,你再胡来,我就去叫九叔来收拾你!”
“九叔?”通玄子像是听到了笑话,弯腰拍着大腿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就是那个守义庄的老道士?他画的符连个小鬼都镇不住,也配跟贫道提?还有你这破令牌,”他伸手就要去拨文才的手,“扔地上都没人捡!”
文才吓得往后缩了缩,却没把令牌收回去。林砚这时才缓缓站起身,从桌案下取出一张厚实的黄纸——纸浆里掺了晒干的艾草粉,边缘裁得整整齐齐。“要比也可以,”他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过不比驱邪,比‘显真’——我剪张纸,能照出谁在装模作样,你敢试吗?”
通玄子愣了愣,随即梗着脖子道:“试就试!贫道身正不怕影子斜,还怕你一张破纸?要是照不出啥,你就滚出任家镇,再也别敢提‘非遗道人’四个字!”
林砚不再多言,拿起那柄尖细的小剪刀。指尖捏着黄纸,剪刀“咔嚓”声均匀响起:先剪出三寸圆的轮廓,再沿着圆边剪三道交错的细线,最后在细线末端各剪了个极小的“窥”字残笔。动作不快,却每一刀都精准无比,黄纸在他手里翻飞,像是有了生命。
围观的镇民都屏住呼吸,连文才都忘了害怕,睁大眼睛盯着那张纸。当最后一刀落下时,黄纸突然泛起一丝极淡的白光,不是刺眼的亮,而是像晨雾里的朝阳,柔和却清晰。
“这…这是啥?”通玄子心里莫名发慌,却强装镇定。
林砚拿起黄纸,抬手对着通玄子轻轻一照——没有惊天动地的动静,只有一道无形的气息从纸里散出,像薄纱般罩住了通玄子。
下一秒,镇民们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通玄子脸上那层“白净”竟簌簌往下掉,露出下面蜡黄的肤色,连眼角的眼屎都没擦干净;他道袍领口的饭粒、袖口的破洞、腰间系着的烂布条(之前伪装成法带),全都看得清清楚楚;最可笑的是那柄桃木剑,漆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金灿灿的表层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疏松的木头,虫洞赫然在目,甚至有只小虫子从洞里爬出来,掉到了地上。
“哈哈哈!原来是涂面粉的骗子!”王老汉笑得直拍大腿,“我还以为真是高人呢!”
“这剑连我家烧火的木头都不如!”卖菜的张婆指着桃木剑,笑得前仰后合。
通玄子的脸瞬间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又青又白,他慌忙用手去挡脸,却摸到一手面粉。“你…你使的是妖法!”他气急败坏地喊,伸手就要去抢林砚手里的黄纸。
“住手!”文才突然大喊一声,这次声音不再发颤,他把令牌举得更高,“你敢动林先生一下试试!九叔说过,欺负林先生就是欺负义庄,我现在就去报保安队,把你抓起来!”
周围的镇民也纷纷围上来,有人捡起地上的小石子,往通玄子脚边扔:“骗子!赶紧滚!”“别在任家镇丢人现眼!”
通玄子看着愤怒的镇民,又看了看文才手里的令牌,知道再待下去没好果子吃。他狠狠瞪了林砚一眼,弯腰捡起桃木剑,拨开人群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你们等着!贫道早晚回来拆穿你们的把戏!”
镇民们看着他狼狈的背影,笑声更响了。王老汉走到林砚身边,看着桌上的黄纸:“林先生,您这纸也太神了!一照就把骗子的底都露了!”
林砚把黄纸叠好,放回桌案下:“就是张普通的显真纸,能照出虚假的东西罢了。”他拿起剪刀,重新铺好一张红纸,指尖的动作比之前更稳——刚才剪显真纸时,他对“纸载心意”的领悟又深了一层,连带着剪起普通的纹样,都多了几分灵动。
文才攥着令牌,凑到林砚身边,眼里满是崇拜:“林先生,您太厉害了!刚才我一点都不怕了!”
林砚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很勇敢。”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桌案上的剪纸上,泛着淡淡的暖光。镇民们渐渐散开,却有人临走时特意叮嘱:“林先生,明天我来剪张安神纸啊!”“林先生,您别累着,记得吃饭!”
林砚一一应着,剪刀的“咔嚓”声再次响起,与镇民的叮嘱声、巷口的吆喝声混在一起,成了任家镇最踏实的辰时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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