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山“守真堂”客卿令牌在手,前往罗天大醮之事也已定下,林砚心知需尽快提升实力,应对那必将到来的挑战。他白日里依旧应付着络绎不绝的镇民请求,打磨着剪纸与面塑的技艺,夜晚则开始尝试接触那些早已备好、却一直未曾深入研究的扎纸材料——竹篾、彩纸、糨糊。
这一日午后,坊内难得清静片刻。阳光透过窗棂,在铺着各色纸张的案几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砚正拿着一根柔韧的竹篾,全神贯注地尝试着按照脑海中那些愈发清晰的传承记忆进行弯折、固定。这扎纸技艺,与剪纸的“以薄取势,意蕴留白”、面塑的“揉捏百态,赋彩生魂”皆不相同,更侧重于“以骨撑形,以纸覆魄”,讲究的是一个“构筑”与“塑形”之理。竹篾为骨,定其框架;彩纸为皮,覆其神韵;其间更需要一股“灵性”贯穿,方能令死物具备一丝“活性”。
他手指灵巧地穿梭,一根根细长的竹篾在他手中仿佛被赋予了生命,逐渐勾勒出一个巴掌大小、结构精巧的鸟雀雏形。然而,当他尝试将最后一片裁剪好的彩纸覆上骨架时,那原本稳固的结构却微微一颤,险些散架。林砚眉头微蹙,心知这还是自己对力道、角度以及那冥冥中“构筑之理”的把握火候未到。
九叔则在旁翻阅着一本纸张泛黄、边角磨损的古籍,封皮上模糊可见《阴符精要》四字。他时不时抬头,与林砚探讨几句关于气息在材质中引导、阴阳在造物中平衡的心得。
“剪纸求其‘透’,气息需流转于镂空之处,引动外界灵机;面塑求其‘凝’,精气需内蕴于膏土之中,自成一方天地。”九叔捻着短须,沉吟道,“而这扎纸,老夫观之,似介于二者之间。竹篾为阳,构其刚骨;彩纸为阴,成其柔皮。阴阳交汇,刚柔并济,方能承载灵性,不至于形散神消。林小友,你运转体内那股纯阳暖气时,需更注重其流转的‘框架’,而非一味灌注。”
林砚闻言,若有所思。他重新拿起一根竹篾,并未急着弯折,而是闭上双眼,以指尖细细感受那竹篾本身的纹理与韧性,同时体内那股自《万灵化枢章》修习而来的温热气流缓缓流转,并非直接注入竹篾,而是如同无形的刻刀,模拟着构筑的轨迹,引导着双手的力道。
片刻后,他再次动手,这一次,竹篾的弯折角度、捆绑的松紧度,似乎都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和谐感。虽然依旧生涩,但那鸟雀的骨架却明显稳固了许多。
“多谢九叔指点。”林砚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这些不同技艺之间的道理,看似迥异,实则在某些层面上殊途同归,皆是对能量、物质与意念运用的探索。
九叔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抹赞赏。此子悟性之高,心性之稳,实属罕见。正当他准备再言说几句关于“物性”与“灵性”契合的要点时,忽然,一阵急促而略带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午后坊间的宁静,最终停在了裁霞坊门口。
来人并非平日里求取安宅窗花或是贺寿面人的镇民,而是一个穿着粗布短褂、肩上还搭着条汗巾、面色惊惶的中年汉子。他满头大汗,呼吸粗重,正是常在后山砍柴的李樵夫。
“九叔!林先生!不好了!出大事了!”李樵夫也顾不得擦汗,一脚刚踏进门槛,便气喘吁吁地喊道,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恐惧,眼神游移不定,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
九叔放下书卷,与林砚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他站起身,沉声道:“李老哥,莫急,慢慢说,发生何事?可是山中遇到了猛兽?”
李樵夫咽了口唾沫,心有余悸地指向镇外后山的方向,声音带着颤抖:“是…是后山!那个荒了的山神庙!我今早上去砍柴,想着那边柴火多,就又…又看到那个怪人了!”
“怪人?”林砚放下手中的竹篾,走到近前,语气平和,带着一种能让人心安的力量,“李叔,你之前跟文才他们提过的那个?”
“对!对!就是前些日子我跟文才小哥他们提过的,那个穿着破旧道袍、鬼鬼祟祟的怪人!”李樵夫见林砚神色镇定,稍微定了定神,连忙道,语速依旧很快,“这次我砍柴的地方离那破庙近了些,好奇心起,就…就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看得更清楚了点!他…他手里真的拿着个黑乎乎的陶罐子,就摆在庙门口那个破香炉边上!罐子里……罐子里插着好几张黄纸,上面用红色的东西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符!看着就邪性得很!比镇里王道士画的符吓人多了!”
黑陶罐!歪扭符文的黄纸!
九叔眼中精光一闪,这与他和林砚之前关于幕后有风水先生以邪法催僵的猜想完全吻合!那黑陶罐,很可能就是容纳或炼制邪气、操控僵尸的媒介!那些符文黄纸,定然是邪术的一部分,绝非正道符箓!
“你可看清那人的模样?或者他还做了些什么?”九叔追问道,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急切。这或许是揪出幕后黑手的关键!
李樵夫努力回忆着,脸上恐惧之色更浓,他摇了摇头:“脸没看清,他一直背对着我,身子也缩在破道袍里。就在那儿对着罐子念念叨叨的,声音又低又哑,听不清念的啥,还时不时从怀里掏出个小包,撒点不知道是什么的粉末进去。那粉末一进去,罐口那几张黄符上的红字,好像…好像就亮了一下,冒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寒气…我瞧着心里头发毛,腿都软了,没敢多看,赶紧溜下山了…”
线索已然明晰!幕后黑手,极大可能就藏身于后山那荒废的山神庙中,正利用那黑陶罐与邪符进行着某种不为人知的邪恶勾当!撒入的粉末,念念有词的咒语,无不指向某种正在进行中的邪法仪式!
九叔站起身,面色凝重如水,对林砚道:“林小友,看来我们去茅山之前,还需先了却这任家镇的因果。此獠不除,任家镇永无宁日。那白僵王恐怕只是他计划中的一环,甚至可能只是失败的试验品!如今他在那荒庙中不知又在酝酿何种阴谋,绝不能放任不管!”
林砚点了点头,他也能隐约感觉到,自后山方向,有一股与白僵王同源却更为隐晦、阴邪的气息,如同潜藏的毒蛇,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波动。这不仅是除恶,或许也是验证自身所学、直面真正邪修的试炼。他的剪纸、面塑,乃至初窥门径的扎纸术,都需要在真正的战斗中磨砺。
“事不宜迟。”林砚目光坚定,语气斩钉截铁,“那邪修似乎正在行法,拖延恐生变故。明日一早,我们便去那山神庙,会一会这位藏头露尾的‘风水先生’。”
李樵夫听闻两位高人要亲自出手,这才稍稍安心,用汗巾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了几句山路如何难行、庙宇如何破败、务必小心那怪人的邪法之类的话,方才千恩万谢地离去。
裁霞坊内,随着李樵夫的离开,气氛再次变得肃杀起来。午后的阳光似乎也失去了暖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
目标已锁定于后山荒庙。
明日之行,是直捣黄龙,斩妖除魔?还是那邪修早已布下陷阱,静待猎物上门?
一切,犹未可知。唯有那冥冥中的危机感,如同逐渐收紧的绞索,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第四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