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庄的木窗敞开着,初秋的风带着几分凉意吹进屋内,却吹不散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凝重。桌案上铺着一方洗得发白的黄布,几缕乌黑如墨的头发静静躺在中央——那是从任老太爷棺椁里找到的,发丝根部还沾着些许暗红的尸气,旁边散落着几片黑陶罐的碎片,罐口残留的黑色污渍,是邪修“换魂养僵”时用的污血凝固后的痕迹。这几样东西像无声的警钟,时刻提醒着在场的人,危机从未真正远去。
九叔坐在靠窗的竹椅上,指尖捻着一枚边缘磨损的铜钱,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眉头紧锁。山神庙一战,他虽击退了邪修,却也因强行催动符箓伤及内腑,连日来运功疗伤,丹田处的真气仍有些滞涩。他低头看了眼脚边的行囊,里面装着要带去茅山的法器——黄铜罗盘的指针微微颤动,似乎在感应着周遭的阴邪之气;铜钱剑用红绳缠了三道,剑身上的铜钱泛着淡淡的铜绿,却依旧透着镇邪的锐气;还有三枚色泽古朴的玉符,是他早年从师父那里继承的,能抵挡一次厉鬼的全力一击。这些法器被他用蓝布仔细包裹,叠放得整整齐齐,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近乎虔诚的郑重——这既是为茅山之行做准备,更是为应对任家镇随时可能爆发的决战,留下最后的底牌。
“师父,您喝口水吧。”文才端着一碗温热的茶水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九叔手边。他的伤在九叔的丹药和林砚偶尔捏的“生机面塑”辅助下,已经好了七八成,只是脸上的淤青还没完全消退,看起来有些滑稽。往日里爱跟秋生一起嬉闹的他,如今也收敛了性子,说话做事都透着几分小心翼翼——他能感觉到师父身上的沉重,也能察觉到义庄里那股压抑的气氛。
九叔接过茶碗,抿了一口,目光转向里屋的方向。林砚正坐在桌案前,面前摊着一张暗黄色的布片,上面画着扭曲的符文,是从那遁走的邪修身上搜来的。九叔知道,林砚一直在研究这些符文,想找出邪修的路数和弱点,只是这几日似乎没什么进展。
秋生也凑了过来,他比文才恢复得快些,只是左臂还不能完全用力。他挠了挠头,眼神瞟向林砚,声音压得很低:“师父,林先生都研究好几天了,您说……那邪修会不会已经跑远了?”
“跑不了。”九叔放下茶碗,语气笃定,“任家镇有任老太爷的尸身做引,他养的白僵王本源未灭,必然会回来找我们报仇。而且,他布下‘换魂养僵’的局,耗费了不少心血,不会轻易放弃。”
秋生缩了缩脖子,不再说话。他想起山神庙里那邪修诡异的笑声,还有白僵王青灰色的爪子,心里就一阵发寒。
这时,林砚从沉思中抬起头,目光扫过文才和秋生。他面前的邪符布片上,符文扭曲如蛇,透着一股掠夺与污秽的意味,与他所知的任何正统符箓体系都不同——正统符箓讲究“引气入符,沟通天地”,而这些符文却像是在强行掠夺生机,每一笔都带着恶意。他看了许久,只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却始终没能解析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林先生,您这剪纸……能教教我们不?”秋生突然开口,语气带着讨好。他早就注意到林砚手边放着一叠红纸和剪刀,之前还见过林砚剪出能引动阳气的纸人,心里一直痒痒的,“不用学多厉害的,就最基础的就行!万一以后遇到危险,我们也能帮上点忙。”
文才也连忙点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林砚:“对!对!我们肯定好好学!”
林砚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他看得出来,这两个小子虽然平日里有些不靠谱,却也有几分血性,真心想为任家镇的安危出份力。他从桌案下取出两张崭新的红纸和两把小巧的剪刀,递给二人:“剪纸首重心静,要让意念跟着剪刀走,而不是让手控制剪刀。先别想着剪什么神通,就剪一个‘如意纹’,线条要圆融,不能断。”
文才和秋生如获至宝,找了两张小板凳坐下,开始笨拙地尝试。文才握着剪刀的手有些发抖,刚剪到一半,红纸就被扯出一个破口,他懊恼地拍了拍大腿;秋生稍微稳些,可剪出来的如意纹歪歪扭扭,线条像蚯蚓一样,跟“圆融”二字相去甚远。两人抓耳挠腮,额头上都渗出了细汗,这才明白,林砚之前那举重若轻的手法,背后藏着多少练习。
林砚没再多看他们,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邪符布片上。他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案一角的扎纸材料——几根处理好的竹篾躺在那里,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冰凉,旁边叠着一沓特制的纸张,触手细腻柔韧,是他特意从镇上纸扎铺买来的。
就在他的指尖碰到一根细长竹篾的瞬间——
嗡!
识海之中,仿佛有一根沉寂已久的弦被轻轻拨动!一直没什么动静的【扎纸】传承,突然爆发出强烈的悸动,不再是以往模糊的感应,而是一幅清晰的画面,如同水中倒影般,在他的灵台里缓缓浮现:
朦胧的夜色中,一只以竹为骨、以朱砂染边的纸鹤正翩然飞行,翅膀扇动间,带起淡淡的金光。它的双眸是用黑墨点成的,却闪烁着莹白的微光,轻易穿透了前方的浓雾和低矮的房屋,最终停在一处被黑气笼罩的破庙上空——那里,正是阴邪之气最浓郁的地方。画面旁,还有两行模糊的意念闪过:“纸鹤探阴,寻踪定位;灵引为媒,无迹可藏。”
这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但那份“探查阴邪、追踪目标”的能力,却深深烙印在了林砚的脑海里。他猛地收回手,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这“纸鹤探阴”,不正是追踪那邪修的最好办法吗?
“林先生,您怎么了?”文才注意到他的异样,停下手里的剪刀问道。
“没事。”林砚摇摇头,指尖却忍不住再次碰了碰竹篾。这一次,识海没有再浮现画面,只有一股淡淡的联系感,提醒着他“纸鹤探阴”的炼制之法——需要用阳气最盛的朱砂调和糯米汁,在纸上画出引灵符文,再以竹篾为骨,辅以自己的一缕意念,才能让纸鹤拥有探查阴邪的能力。
他抬头看向窗外,夕阳正缓缓落下,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瑰丽的色彩却透着几分短暂的脆弱。义庄里很安静,只有文才和秋生剪红纸时发出的“咔嚓”声,偶尔夹杂着九叔整理行囊时,法器碰撞的“叮当”声。这平静像是一层薄冰,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打破。
九叔也注意到了林砚的异样,却没有多问——他知道林砚身上藏着秘密,既然对方不愿说,他便不会强求。他只是将那枚铜钱重新放回行囊,目光变得更加坚定:“明日我便动身去茅山,向师门求援。你们留在任家镇,务必小心,若邪修再来,先避其锋芒,等我回来。”
“师父,您放心!我们肯定看好义庄!”文才立刻表态,秋生也跟着点头。
林砚看着他们,心里却清楚,这平静恐怕维持不了多久。那邪修在山神庙吃了亏,必然会暗中积蓄力量,等到九叔离开后,再发动更疯狂的反扑;而任老太爷的白僵王虽然暂时退去,却只是被打散了肉身,只要邪修找到合适的尸身,就能重新将其炼制出来。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竹篾,指尖微微用力——看来,得在九叔离开前,把“纸鹤探阴”炼制出来。只有找到邪修的藏身之地,才能掌握主动权,不至于在暴风雨来临之时,手足无措。
夜色渐渐浓了,义庄的灯盏被一一点亮,昏黄的光线下,每个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危机做着准备。没有人说话,却都明白,这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而这宁静之下,暗流早已汹涌,只待一个契机,便会掀起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