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霞坊内,那尊由面塑显化的天师虚影依旧悬浮半空,金光流转,虽不如最初那般炽烈夺目,却依旧散发着不容亵渎的纯阳正气,将弥漫的尸煞黑气牢牢压制在外,照亮了这狼藉一片的战场。虚影手中那柄由金光凝聚的法剑虽已消散,但其斩破尸甲、重创白僵王的威势,已深深烙印在每一个目睹者的心中。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被压抑到极致的情绪轰然爆发!
“活……活神仙!林先生是活神仙啊!”角落里的文才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指着那尊天师虚影,激动得语无伦次,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恐惧,只剩下无比的狂热与崇拜。他扯着身旁秋生的胳膊,用力摇晃着,“秋生你看到没有!面人!林先生用面人请来了天师老爷!斩了那怪物的胳膊!”
秋生也是瞠目结舌,他看看那威严的天师虚影,又看看脸色苍白却神色平静的林砚,狠狠咽了口唾沫,喃喃道:“看到了……我看到了……这……这哪还是什么扎纸捏面人的手艺……这分明就是……就是真正的仙法道术!”他之前虽知林砚本领不凡,剪纸能困敌,却万万没想到,这看似寻常的面团,竟能引动如此神威!这已经完全颠覆了他对“手艺”二字的认知。
而此刻,裁霞坊外的动静也早已惊动了整个任家镇。
先前白僵王撞碎外墙的巨响、那震耳欲聋的咆哮、以及后来五雷符爆炸的雷光与天师虚影现世的金光,早已将附近熟睡的居民彻底惊醒。一些胆大的,或是被保安队组织起来的青壮,手里拿着锄头、扁担、甚至几杆老旧的土枪,战战兢兢地聚集到了裁霞坊外的街道上,隔着那破开的大洞,正好将坊内那尊金光天师虚影与臂膀受创、低吼不断的白僵王看得清清楚楚!
短暂的惊骇过后,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我的老天爷!那……那金光里的是神仙吗?”
“是林先生!是裁霞坊的林先生!我看到他刚才捏了个什么东西,然后就请来了天师!”
“天师显灵了!天师显灵来斩妖除魔了!”
“那怪物……连九叔的雷法都劈不死,却被林先生请来的天师一剑斩伤了!”
“我之前还以为林先生只是手艺好,没想到……没想到是真神仙下凡啊!”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人群中几个年长的、深信鬼神的老人“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朝着坊内那尊逐渐开始变得虚幻的天师虚影,也朝着虚影下方身形挺拔的林砚,纳头便拜,口中高呼:
“天师老爷保佑!林神仙保佑啊!”
“多谢天师老爷救命之恩!多谢林神仙救我任家镇!”
有人带头,后面乌泱泱一片人群,无论是心存敬畏的,还是被眼前神迹彻底折服的,都跟着齐刷刷跪倒了一片,磕头声、祈愿声、感激涕零的呜咽声混杂在一起,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清晰。
保安队的队长,一个平日里也算见过些世面的黝黑汉子,此刻手里紧紧攥着那杆没什么用的土枪,看着坊内那不可思议的景象,听着身后镇民们山呼海啸般的“神仙”呼喊,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最终化为一声带着无尽震撼与自嘲的叹息,低声对身旁的副手喃喃道:
“这他娘的……哪还是什么手艺活儿……朱老爷当初说这位林先生是能通神的高人,我还不信……现在看,这分明就是真神仙,是真道法啊!”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下来的环境中,却清晰地传入了坊内几人的耳中。
九叔倚着木柱,听着身后街上传来的震天呼喊,看着眼前那逐渐消散、化作点点金色光粒回归于林砚手中那尊小巧面塑的天师虚影,再看向林砚时,眼神无比复杂。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林砚舍身相救的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以及一丝……对自身道途的审视与恍惚。
他苦修数十载,符箓、阵法、雷法……自认已得茅山真传,可面对这异变的白僵王,竟显得如此无力。而林砚,这个年轻的非遗传承人,却凭借着一手看似“不入流”的民间技艺,于绝境中创造奇迹,引动了连他都感到心悸的纯阳神力。
“非遗……传承……”九叔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神中,渐渐焕发出一种新的光彩。
林砚感受着手中那尊耗尽了他大半阳气与精神力的天师面塑传来的微弱温热,听着坊外镇民们狂热的呼喊,心中并无多少欣喜,反而更加沉重。他清楚,这尊面塑虽强,但消耗巨大,且似乎有时效,无法持久。而那白僵王,只是暂时被击退和震慑……
他抬头,目光越过渐渐消散的金色光点,再次锁定在那只臂膀受创、不断低吼、眼中怨毒与暴戾几乎凝成实质的白僵王身上。
危机,远未解除。
(第五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