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坊的酒香还飘在巷尾,村西的“七彩染坊”就没了往日的鲜亮气。这染坊是周大娘的营生,她染的布色正透亮,春染的柳绿、秋染的枫红,连城里的布庄都来批量订货,村里姑娘出嫁的嫁衣,十件有八件是她染的色。可最近半月,染坊的老染缸却像蒙了层灰:明明调好的染料,倒进缸里没多久就发暗,染出的布还沾着灰黑色的斑点,连泡布的水都透着股冷意;夜里更邪门,染坊里总传来“哗啦”的搅布声,推门一看,染缸空着,缸壁上凝着层黑垢,摸上去凉得发腻,连晒布的竹竿都裹着层寒气。
最先撞见怪事的是周大娘的徒弟阿彩。那天她起早去泡布,刚进染坊就看见老染缸旁立着个蓝布身影,正拿着木杆搅空缸,杆头还沾着些黑染料。阿彩喊了声“师傅”,那身影“嗖”地一下就钻进染缸里不见了,只留下一阵冷风卷着怪味扑过来,吓得阿彩抱着布筐就往外跑。打那以后,阿彩再不敢夜里待在染坊,染坊停了工,等着取布的商户天天来催,周大娘摸着染缸里发暗的染料,手指都抖了,找上门时声音发颤:“这缸要是染不出好布,我对不起手里的染料方子啊。”
我们赶到染坊时,日头刚过晌午,染坊里却冷得像冰窖。几口老染缸并排摆在院里,缸里的染料泛着灰光,缸壁上的黑垢一刮就掉,空气里飘着股刺鼻的异味。陈红旭蹲下身,用木勺舀了点染料,放在鼻尖闻了闻:“是‘阴色煞’!五年前染坊漏雨,几缸调好的染料泡了水,变质的染料渗进缸底,阴气裹着这些废染料成了煞,缠着染缸散不去,才让新染料发暗、布料沾斑。”她掏出罗盘,指针在染缸旁转得飞快,红符往缸壁上一贴,没片刻就被黑垢染透,“这煞没恶意,是念着染布的手艺,想再帮着调次色,没成想搅坏了染料。”
我走到老染缸前,伸手按在冰凉的缸壁上,运转阳气往缸底探——一股冷腻的湿气顺着指尖往骨头里钻,还夹杂着木杆搅布的“哗啦”声,像是有人急着染布,却总也等不到颜色鲜亮。“魂在缸底的废染料里!”我收回手,指尖沾着黑垢,又黏又凉,“是周大娘的女儿周小兰,五年前帮着守染坊,雨天抢收布料时,不慎滑倒撞在染缸上,没等救过来就走了,魂就守着这些染缸,跟着废染料成了煞。”
周大娘一听,瞬间红了眼眶,伸手摸着染缸的缸沿,眼泪砸在缸里的染料上:“兰兰啊……当年你总说要把咱染的布卖到更远的地方,没想到你还守在这儿,受了五年的冷。”陈红旭递过帕子,声音放轻:“不用砸缸,小兰只是想再帮您染次布。咱们用‘阳水’净了缸底的阴色,再用‘护染符’护住色气,让她看着您把布染鲜亮,她自然会安心走。”
村民们连忙帮着清理染缸,舀出里面的废染料,露出缸底一团黑乎乎、黏糊糊的染料渣,渣子里还裹着半块磨得发亮的调色板,正是周小兰当年常用的那块。陈红旭掏出四十张护染符,沿着染缸内壁贴了一圈,符纸刚贴稳,就泛出暖融融的彩色光,像一层薄彩膜裹住了染缸,驱散了大半寒意。我站在染缸前,深吸一口气,将丹田的阳气往掌心聚——这次要化的“阳水”,得清透温和,既要净掉阴色,又不能冲散新染料。我让阳气在掌心凝成一团透亮的水团,水团泛着微光,透着股清爽的暖意,往染缸里一送,刚好裹住那些废染料渣。
“阳水净染,驱煞!”我轻声喝了一句,指尖轻轻催动阳气。只见染缸里的彩色光越来越亮,废染料渣慢慢化开,沉到缸底,那股冷腻的湿气也一点点散了。这时,我分明感觉到染缸里传来一丝急切的意识,像个老染匠般跟着阳水往染料方向凑,还带着点期待——像是在催着“快调色,布该泡了”。陈红旭趁机念起咒诀,指尖一点,四十张护染符同时亮起,彩色光顺着染缸往上爬,裹住了整排染缸,缸里的新染料渐渐变得鲜亮,好闻的染料香重新漫了出来。
半个时辰后,周大娘往染缸里调好新染料,阿彩帮忙把白布放进缸里,师徒俩合力搅动木杆。当第一匹染好的红布捞出来时,一缕淡彩色的轻烟从染缸里飘出来,在红布上空盘旋了两圈——像是伸手摸了摸布面的颜色,又往周大娘的方向凑了凑,随后慢慢飘向院门口,在阳光下散成了点点光屑。
当天傍晚,染坊的晒布架重新挂满了布,红的像枫、绿的像柳、蓝的像溪,风一吹,布料轻轻晃动,像把整个青溪村的春色都挂在了架上。周大娘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小兰的调色板,偶尔蘸点染料补在布角,阿彩在一旁哼着小调,染坊里的笑声混着染料香,飘得很远。
我和陈红旭、李坤走在离开的路上,手里还攥着周大娘送的蓝印花布,布面的温度还没散。李坤看着远处的晒布架说:“以前总觉得解煞是降妖除魔,现在才知道,其实是帮那些没说再见的人,好好道个别。”我望着染坊窗口透出的灯光,突然觉得,所谓修行,从来不是练就多么厉害的术法,而是能读懂每一份执念背后的不舍,用一点温情,让这些牵挂有个安放的地方。
晚风里的染料香还没散,回头看,染坊的灯亮着,晒布架上的彩布在暮色里闪着光,像一串挂在村里的彩色灯笼。我知道,未来或许还会遇到新的挑战,但只要记着这份与“牵挂”相处的温柔,就一定能护住青溪村每一份藏在烟火里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