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村西头的老油坊,是马伯家传了四代的营生。坊里那台百年老榨油机,木架上还留着一代代榨油人磨出的包浆,每年秋收后,村里家家户户都会提着花生、芝麻来榨油,油坊里的香气能飘满半个村子。可今年入冬后,油坊却变了样——榨出的油不再清亮,反而泛着黑褐色的浊物,凑近闻还有股腥臭味,更吓人的是,夜里老榨油机总发出“吱呀吱呀”的转动声,像是有人在深夜偷偷榨油,马伯几次起夜查看,都只看见满地的黑油迹,顺着门缝往坊外延伸,像拖在地上的黑蛇。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来榨花生油的李婶。她看着接油的瓦罐里浮起一层黑渣,伸手想捞,指尖刚碰到油面就猛地缩回——油是冰的,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指尖还沾了点黏糊糊的黑物,擦都擦不掉。“马伯,这油咋回事?咋又黑又凉?”李婶的声音发颤,马伯心里也咯噔一下,他守油坊几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油。
当天夜里,马伯没敢睡,搬了张凳子坐在油坊门口,手里攥着爷爷传下来的榨油锤——这锤是枣木做的,浸过几十年的油香,还沾过驱邪的朱砂,爷爷说过,它能镇住油坊里的“脏东西”。后半夜,油坊里果然传来“吱呀”声,马伯深吸一口气,提着锤推开门,借着月光往里看——老榨油机竟在自己转动,榨油槽里流出来的不是清亮的油,而是黑褐色的浊液,浊液里还漂着几缕发黑的头发,像有人掉进去过。
“谁在里面装神弄鬼!”马伯大喝一声,提着锤冲进去。刚靠近榨油机,就觉得一股寒气扑过来,比冬夜的风还冷,榨油槽里的黑油突然“咕嘟”一声,冒起个泡,泡里竟映出一张扭曲的脸,眼睛泛着绿光,直勾勾地盯着他。
马伯心里一紧,却没退——这油坊是他家四代人的心血,绝不能让邪祟毁了。他想起爷爷教过的法子,往榨油机的木架上洒了把提前准备好的芝麻,又把榨油锤往木架上一敲,“咚”的一声响,震得油坊里的瓦罐都晃了晃。“芝麻养油魂,枣锤镇邪祟,你再敢缠我家油坊,我砸烂你的魂!”
芝麻落在黑油里,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黑油里的脸扭曲着,发出尖细的叫声。马伯趁机爬上榨油机旁的木梯,把爷爷留下的一袋陈年茶籽倒进榨油槽——这茶籽放了二十年,榨出的油最“烈”,能驱邪浊。茶籽刚进槽,老榨油机突然“咔嗒”一声停了,榨油槽里的黑油慢慢退去,露出槽底的一块黑布,布上还缠着几根头发。
马伯把黑布捞出来,刚展开就闻到一股腐臭味,布角还沾着点干涸的血渍。他突然想起,半个月前有个外乡女人来油坊,说要榨些茶籽油,后来却没再来取,村里也没人见过她——怕是这女人出了意外,魂魄缠上了油坊,黑油就是她的怨气变的。
“姑娘,我知道你有冤屈,可别缠着油坊,这是村民们过冬的油。”马伯把黑布放在油坊的供桌上,又点了三炷香,“我会帮你打听你的家人,让你能回家,你就安心走吧。”香刚燃到一半,供桌上的黑布突然轻轻动了动,化作一缕青烟,顺着油坊的窗户飘了出去,再也没回来。
第二天,马伯把榨油槽里里外外清洗干净,又用茶籽重新榨了油——这次榨出的油清亮透亮,香气比往常更浓。他把油分给来榨油的村民,又托人去外乡打听那个女人的消息,没过几天,女人的家人就来了,说女人是走亲戚时迷路,掉进了山涧,他们正到处找她。马伯带着他们去山涧找到了女人的遗体,让她能入土为安。
从那以后,油坊再也没闹过邪祟,老榨油机转动时的“吱呀”声,听着也格外亲切。马伯每天都会把油坊打扫得干干净净,榨油时还会往槽里撒把芝麻,说这样能让油更香,也能告慰那个外乡女人的魂。村民们来榨油时,总爱跟马伯聊聊天,油坊里的笑声混着油香,飘满了整个村子。
夜里,马伯坐在油坊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手里摩挲着榨油锤,心里满是踏实。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油坊是养人的地方,要用心守着,不光守着油,还要守着来榨油的人的心意。”他知道,自己会一直守着这老油坊,守着四代人的手艺,也守着青溪村这份香香的烟火气。